李稷也是第一次亲临实地,隔牖看了会儿后,问容玉,“喜欢么?”
“喜欢。”
容玉并不遮掩,百花中,她最爱杏花。小时候在福山老宅,她闺房外便有一棵老杏树,春来花开时,粉白花瓣坠满枝头,风一吹,落花飞满童年的天空,如梦似幻。
李稷看见她唇角浮动的笑意,想起的却是初次见她的那一日。也是春日,他从城外游猎回来,老远看见杏花掩映着一座山亭,友人方元青坐在亭内与人谈笑风生。那是个小娘子,约莫才及笄不久,穿一身浅碧色比甲,头梳双螺髻,笑起来时眼眸弯弯的,好似廿三的月牙儿。
来运凑来他耳边说:“喏,那就是方公子心心念念的表妹,容家嫡女,容玉。”
他眼神很好,记性也很好,因而仅是一眼,便记了一整年。
“我也很喜欢,杏花。”
李稷盯着她道。
容玉不解其中深意,向他一笑。
下车后,容玉惦记着犒劳他的事,道:“你先进屋休整,我去趟庖厨。”
方氏精于烹饪,容玉自小跟在她身边长大,习得些许皮毛,擅长烹调羹汤。
进了庖厨后,容玉问厨娘可有熟地黄、当归、白芍、川芎,李稷这两日通宵达旦,损的是气血,喝四物汤最补。
待备齐食材,容玉屏退厨娘,顾自在灶台前忙起来,听见门外有脚步声,以为是青穗进来帮忙,便道:“取橱柜上的官窑白瓷铫子过来。”
来人磨蹭少顷,取了铫子,容玉接时一看,铫子上是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目光再往上掠,看见李稷。
庖厨不比厅堂,此处偏僻狭窄,光影昏暗,他站得这么近,气息似有形的山岳般覆压下来。
容玉不自觉屏息,从他手中接了铫子,道:“你进来作甚?”
“夫人第一次为我下厨,我想看。”
李稷道。
容玉嘴唇微张,“夫人第一次为我下厨”
这样的陈述,莫名使胸腔战栗,她不知如何接话,便只道:“孔圣人说,君子远庖厨。”
“哦。”
李稷懒洋洋道,“我不喜欢这话。”
“为何?”
“不屑进,又要吃,虚伪得很。”
容玉噗嗤笑了。
李稷看着她笑弯的眼眸,扬起了唇,复看她手里剥开的红枣,道:“这是在煮什么?”
“四物汤。”
容玉把去核的枣肉归拢在一块,“取熟地黄、当归、白芍、川芎等物文火烹饪,有滋补气血、养肝柔筋之效。”
李稷没听过,见容玉放了主材,抓起剥完的红枣往官窑白瓷铫子里放,伸手拦住她。
“我不爱吃枣。”
容玉看他一眼,推开他的手,将一大把枣肉放进铫子里,微笑道:“红枣性甘温,能补中益气、养血安神,放在汤中烹调,还可以改善口感、增强补益。”
李稷无望地盯着那一大把混入主材的红枣,抗拒的声音拱在喉咙间,心想算了。
炉膛内烧着的炭火已红,容玉舀来清冽泉水倒进主材内,再把铫子架上火炉,见李稷没有要走的架势,便拿了个马扎给他。
李稷接过来,放在她身后,站在原地道:“连坐两日,我坐乏了。”
容玉微怔,想起他惯来是个坐不住的主儿,便不推拒,拿了灶台上的火扇坐下。煲汤讲究火候,容玉定是走不开的,杵在这儿被李稷盯着,又有些不自在,于是找话道:“这两日在寺内待得如何?”
“饮食起居,一切皆好。”
“寺内的考生呢?”
“兄长很好,其他人也很好,周兄不大好。”
容玉被他近乎直白的话弄得一愕,疑惑道:“他……为何不好?”
“他不喜我。”
容玉望着他木然的双眼,更是费解:“因为上次你赢了他?”
“不是。”
李稷摇头,“因为他爱慕我的夫人,妒心作祟,是以恶我。”
容玉大震,舌头几乎捋不直了,羞恼道:“这、这是什么话?”
“他只是在背地里偷偷爱慕,夫人看不出来,也是常情。”
“胡说,我与他不过数面之缘,他怎会偷、偷偷爱慕我?”
“偷偷爱慕一人,何须数面,一面足以。”
夜风吹入庖厨,炉内炭火爆出火花,李稷低头站在灶台前,乌黑瞳仁倒映着炉膛内跳跃出来的火,以及容玉的脸。
容玉被他炙热的目光笼住,一时间竟说不出话。
“夫人花容月貌,楚楚动人,背后爱慕者自然很多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