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就要嫁去许昌了。
她要和钟毓成亲了。
伏鸱面无表情地越过河滩旁的那具尸体,继续往前走,但如老翁所说的一般,连夜大雨后,洛水泛滥,道路决断,唯一的桥梁被毁了,面前河滩的泥泞很快漫过靴子,触及小腿,无法行走。
他站在河滩上,望着眼前那一片被洪水冲垮的桥梁残骸,唯余几根木桩从水底斜斜地穿出来,好似半截断掉的肋骨。
他回不去了。
这个念头与脱力感一齐涌来。
伏鸱撑着身体,走回去,垂眸看到那具被泡发的尸体,那人瞪大的眼珠从眼眶中微微凸出来,面庞惨白,唇角还有一道醒目的疤。
他拔出那王府亲兵尸体上的剑,一脚踹开那尸体,将剑刃忿忿地插入泥沙之中。
钟毓!!!!!!
他此生从未如此这般想杀过一个人。
·
老翁把柴房收拾出来一块地方,铺了些稻草,让伏鸱暂住在家里。
伏鸱那日与王府亲兵搏斗一番意外坠崖后便失去了意识,通过与老翁的对话得知,他极有可能是顺着洛河漂了一夜,这才漂到了洛城百里开外的巩县。
老翁是巩县当地人,平日里以耕地为生,妻子就在家织布,但这两年村里收成不好,他妻子又因织布坏了眼睛,因此老翁常常去河边网些鱼虾当作副业,那日才在岸边发现了他。
对方为人淳朴、心无城府,即便自己当时来路不明、身受重伤,仍出手相助、救了他性命,且并未动他身上的物件,连那日竹隐居士的琴谱都替他放在草席上晾干了。
伏鸱发现被河水浸泡一夜后,那竹简上的字迹虽有些模糊,但仍可逐一辨认。
他想办法,找来些草纸,又誊抄了一份。
这期间,老翁问他什么原因从山崖上跌下来,受这么重的伤。
伏鸱说,大概是仇家追杀。
老翁惊讶,那是洛阳城里的人?
他说洛阳城里那可都是老爷、当官的大人物啊,他们这些平民老百姓可开罪不起,恁能死里逃生,那恁是命中有福啊。
伏鸱笑了一下,没有说话。
若是命中有福,他为什么会回不去。
既然桥梁被断、道路阻塞,走路行不通,伏鸱便不打算走了。
他试图顺着那条河,逆流而上,游回去。
但每次都是无功而返,游到最后,伏鸱脱力地坐在河滩上,水珠沿着湿冷的鬓发不断掉落。
他一开始感到愤怒,将石子砸入河里,随后开始莫名发笑,最后冷着张脸,一言不发。
老翁有点担心他是不是摔下来的时候,被山石撞坏了头。
终是忍不住问他,究竟为何这般急着回洛阳,洛阳究竟有谁在嘞。
伏鸱坐在被河水浸透的粗粝河滩上,夕阳的余晖落在他身上,勾勒出男人挺括的下颌线条,他侧目,与老翁道:“我认识一个人,她就快要成亲了,她……”
“俺懂嘞。”
老翁笑了起来,“恁这般着急回去,是赶着去喝她的喜酒嘞,这去晚了,就要开席嘞。”
伏鸱:“…………”
好热。
想再去河里游一会儿。
“但是啊……”
老翁劝他看开点,“这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恁这么做行不通的。”
伏鸱默然回首。
对。
没错。
之前是他太天真了。
这般浅显的道理竟也不懂。
就算自己回去了,钟毓难道会让他继续留在崔望舒身边?
伏鸱在心中冷笑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