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春生的心微微一沉。他早料到这一天会来,但真正来了,还是有些猝不及防。“周股长都问你什么了?”
他的声音尽量保持平静。
“他先问了我队里建房所用的水泥、砂石、钢材、木料的采购情况。哪几家供的货,什么价格,多少数量,谁经手办的,货款是怎么付的,有没有票和入库单。后来又问,这些材料是不是把账都划到项目工地上去了,有没有直接从工地上调材料过来。最后问,这些建筑材料,有没有让项目施工点上的负责人办什么手续?”
胡顺平一口气说完,抬手擦了把额头上渗出的汗,“我都如实说了。该有单据的有单据,该有票的有票,我都是正常直接从厂家采购,厂家直接送货到工程队,没有一笔材料是从工地调来的。至于账怎么走的,我只是一个材料采购员,我不知道,这也不是我的事。我老胡在队里干了这么多年,采购这摊子事从来都是公事公办,没有一分钱是糊涂账。”
江春生点了点头。胡顺平这人虽然平时嘻嘻哈哈,但干起采购来确实是个把细人——每一笔材料都有供货单、验收单、票三样齐全,账目清清楚楚。周股长要查,从胡顺平这里是查不出什么大问题的。
“周股长什么态度?”
江春生问。
“态度倒是不冷不热,公事公办的样子。他说他们是直接受了陈书记的指派,过来审计的。杜会计问他有没有通知钱队长?周股长说陈书记会亲自跟钱正国谈。江春生,我跟你说实话——”
胡顺平又看了看门外,把声音压得低了些,语气也沉了下来,眼皮一跳道:“······这次周股长来者不善。他来,不是走走过场那么简单。段里让办公室找队里要书面说明,被钱队长挡回去了。现在又派财务股下来审计查账,这明摆着是要从财务上找突破口。账面上的问题,有些查得出来,有些查不出来。但如果是铁了心要查,总会查出点东西来。别的我不担心,我担心的是:石昌高公路项目,我们段有四个施工点,襄松养护队一个施工点,——我们队三个施工点。我们队实行的企业化管理,杜会计说队里去年找这三个施工点收正常的管理费用,一直没有收上来。那批划到石昌高三个施工点和划到景康义施工点冲抵项目上一直不肯交的管理费的水泥和砂石料。那个账应该被杜会计做平了,但内行一看就知道是怎么回事。周股长在段里干了十几年财务,算账和杜会计一样,都精明、细致的要命。我觉得周股长把这边有争议的材料划拨款的流向捋出来,钱队长可能就要倒霉了。”
江春生沉默了片刻。胡顺平说的这些,他何尝不清楚。钱队长当初安排把队里基建用的水泥、砂石料平均划到老金、老刘、景康义和李国才四个施工点上去,冲抵各施工点应上缴的管理费。这种做法在工程队内部是行得通的,四个施工点的负责人也愿意签字确认,账面可以做得严丝合缝。但这终究是虚的——材料并没有真正运到那四个工地去,而是用在了队里的房子上。真要是较真的行家来查,工程队虽然实行的企业化管理,但要收取项目施工点管理费的行为,并没有被指挥部认同。这件事还存在很大争议。在对方还没有认同的前提上,下级单位就硬性朝上级单位划账,这类欠妥行为的严重性,江春生心知肚明。
江春生父亲江永健那天晚上说的话又浮上心头:挪用工程建设资金,调用路桥工程上的材料,一旦查实,立刻免职算是轻的了。
江春生抿抿嘴,然后对胡顺平郑重其事地交代道。“老胡,这事你不要跟任何人再议论。尤其不要跟陈萍、朱慧兰她们多说。她们在配合工程队财务室管材料进销存的,周股长说不定还要找她们谈话。咱们自己人用平常心对待。被周股长问到了,如实回答;包括他问道我啦,也会这样;不清楚的就直接说不清楚,别让人误会。至于这是会怎么展,我相信钱队长会和陈书记沟通。此事的是非曲直,最后一定会有一个客观的结果。”
“我明白。老弟你还不了解我?我胡顺平虽然嘴巴大,但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我心里有杆秤。你放心,我今天跟你说的这些话,出了这个门,我就当没说。”
胡顺平拍着胸脯保证。
两人又低声交谈了几句,胡顺平从抽屉里拿出笔记本,开始记起来笔记。
江春生则站在门口雨棚下面的阴影里,抬头看着前面的天空。
天上有一大片一层薄薄的云,阳光从云层后面漏下来,不刺眼,却闷得人有些慌。一群麻雀在前方建成的三层宿舍楼楼梯间的屋顶上跳来跳去,叽叽喳喳声,老远都能听见。
“该来的,终于还是来了。”
江春生在心里对自己说了一句。
他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衣服,朝前院走去。他还得去工地转转——不管上面怎么查,新建宿舍楼的施工不能停。钱叔说了,月底必须封顶,该他负责的工程现场,一天也不能耽误。
回到前院,江春生又上到四层楼面转了一圈。老三正带着工人们在抓紧支模四层顶的圈梁模板,下午就可以绑扎钢筋了,明天浇筑四层的圈梁和构造柱。
老三看到江春生,几步迎上来:“江工,你来得正好。下午我们就开始绑扎圈梁的钢筋,准备明天早上浇筑。我想问一下,你晚上傍晚时,能帮忙来验一下钢筋吧?我们明天七点就要开始浇混凝土。”
“行,我天黑之前六点左右过来看看。——老三,最重要的是,你们一定要按照设计与施工规范的要求绑扎钢筋,边绑扎边自检。希望我来验筋,不是帮你们来查质量问题,而是完成一项程序,这样做起事来,就快了。”
江春生认真叮嘱。
“明白了。我会跟踪检查,现问题立刻改正。”
老三点头。
“嗯!”
江春生点头,“加油干。”
老三郑重地点了点头:“好的。”
江春生在楼面又待了一会儿,检查了圈梁钢筋的绑扎质量,便下到地面。他抬头看了看前院北边那栋已经住进人的加层宿舍楼。
三楼西边户——3o4,已经搬进来入住的2o4——邢道军的上面,那是江春生和朱文沁的另一个家。
墙还需要刷白,西边的独立阳台要不要封起来?有没有什么办法自费加出一个卫生间?——得好好琢磨琢磨。
他收回目光,朝自己的摩托车走去。
中午还得回家给朱文沁做饭。
段财务股的周股长在这里,自己还是少在队里待,免得碰到他了多说些话。
江春生把摩托车掉了一个头,麻利的骑上去,迅离开了工程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