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是想给老大哥一个惊喜嘛,而且算准了你在。”
于永斌说着从副驾驶座那边绕过来,手里提着那壶用白塑料壶装着的原浆酒。
“咦,今天怎么是春生开的车?老弟会开车了!不错不错!”
李大鹏走到江春生面前,宽厚的大手在他肩膀上用力拍了拍。那只手又热又有劲,拍得江春生肩膀往下一沉。
“刚拿的学习执照。到你这儿来正好路上练练手。”
江春生笑着回应。
或许是在办公室里听见了外面的说话声,叶欣彤也从她的办公室走了出来。她今天穿着一件素净的淡青色衬衫,下面是一条深色长裤,头用一根简单的黑色圈扎成低马尾。她走到三人跟前,目光先落在李大鹏身上,然后依次扫过于永斌和江春生,最后停在江春生脸上,微微欠了欠身,声音不大,语气很平静:“江哥,于总,你们来了。”
几人一起走进接待室。叶欣彤走在最后面,等三人都进去了,她把门边吊扇的开关拧开。头顶的吊扇呼呼地转了起来,搅动了屋里闷了一夜的热气。她转身去茶水柜前给每人泡了一杯茶,先双手端给了于永斌和李大鹏,最后把一杯龙井放在江春生手边的小茶几上。又端来一盘瓜子,放在江春生和于永斌中间的茶几上,盘子里还放了几颗水果糖。做完这些,她在靠门的位置坐下来,安静地看着三个男人说话,而她的眼光十分在刻意回避着江春生。
于永斌把手里那壶原浆酒递到李大鹏面前:“老哥,这是江春生老弟特意给你带来的散装酒,临江大曲六十八度的原浆。上回他跟酒厂的朋友弄了二十斤,专门留了五斤给你。跟我也送了五斤,这可是没有勾兑,在酒窖里存了五年以上的老原浆。”
“是吗?我看看。”
李大鹏接过塑料壶,扭开壶盖,把壶口凑到鼻子跟前嗅了一下。一股浓烈而醇厚的酒香立刻从壶口涌出来,像一只无形的手,把人往壶里拽。他眯起眼睛,把壶盖重新拧紧,连连点头,“嗯——好!好酒!这香味,一闻就知道是陈酿。老弟有心了,谢谢!”
“李大哥,这酒是临江酒厂的一个朋友送的。我也就是借花献佛,不算什么。”
江春生笑道。
“不算什么?六十八度的原浆,一壶五斤,放在市面上你拿钱都买不到。我老李喝了半辈子酒,这点眼力还是有的。”
李大鹏把酒壶递向叶欣彤,“叶主任,你把这壶酒帮我放到办公室抽屉下面的柜子里去,别让老刘他们看见了。这群酒鬼看见好酒跟蜜蜂看见糖似的。然后你去食堂安排一下,让老赵搞几个像样的菜——杀只鸡,炖个排骨,再弄条鱼。通知一下老刘和杨科长,中午一起陪我两个老弟喝两杯。”
“好的!”
叶欣彤接过酒壶,转身脚步轻盈的出去了。
接待室里剩下三个男人。吊扇在头顶不紧不慢地转着,把茶水冒出的热气吹得丝丝缕缕。李大鹏端起茶喝了一口,身体往沙背上一靠,脸上那副迎接老朋友时的轻松笑容慢慢收敛起来,换成了准备聊聊正事的严肃。
“你们俩今天来,肯定不光是给我送酒来的。今年以来厂里的情况,你们也知道。受销量的下滑,生产节奏放慢了不少。”
他说这话时目光先看于永斌,又看江春生。
“厂里现在工人的情况怎么样?”
江春生问。
“还算稳定吧。老炉子停掉后,一台高炉维持着,产量压到了去年同期的六成。市场上的铸造车间三班改成了四班,工人们轮着歇,一线工人的收入降低了,人心还算稳定。大家都知道,现在,哪里的钱都不好挣。六月初的时候,有十几个外省来的工人请假回家收麦,然后就在当地找了活干,说是也能拿同样的钱,还能照顾家里,就暂时不回来了。我是没有关系,你们什么时候想回来打个招呼就行,岗位给你们留着。”
李大鹏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好像在讲别人的事。但江春生听得出来,每个字后面都压着分量。厂里一百来张嘴要吃饭,高炉不能停,停了再开代价太大;好在于永斌的销售工作做的很努力,一台高炉依然在不停的生产,而厂里基本上没有较大的库存积压。
于永斌把身子往前探了探,接过话头:“李大哥,当前的经济形势你也清楚——整个国家都处在调整期。压缩基建、控制信贷、治理整顿,这三板斧砍下来,最先感到疼的就是我们这些给基建配套的企业。各行各业都在过紧日子,不单是铸造厂。我的楚天科贸今年上半年的销量也掉得厉害。但我们几个弟兄合计过,都觉得这个调整期不会太长——短则一两年,长则两三年。咬着牙挺过去,后头肯定还有大行情。”
“所以,李大哥:我跟于老哥的意见是——维持现状,以销定产,维持适当库存。”
江春生接过于永斌的话,语气平稳,“建筑市场紧缩,销售大幅下滑,生产相应缩减,维持一台高炉,够保市场订单和厂里的基本开支——这是顺应大形势所采取的必要措施。暂停展,不追求增量,求平稳过渡。现在,与同行不是拼展的时候,是拼谁能活下来。等大环境回暖,市场需求上来了,再开足马力不迟。李大哥,你现在最要紧的把资金链稳住,把生产的底线稳住,把厂里的基本运行稳住。于老哥跟我说,松江的销售市场,虽然收缩了,但一台高炉的产量,他还是有信心维持良性运转。”
“是的,老哥,下个月中旬,应该又能拿下两份不小的合同,一个老客户,一个设计院副院长介绍的新客户,而且都是十月下旬就要送货。”
于永斌接话道。
李大鹏听了,沉默片刻,点了根烟,吸了一口,慢慢吐出烟雾。他看看于永斌,又看看江春生,眼里那种压抑多日的忧虑似乎散了一点。
他靠回沙,叹了口气,“我知道,今年的销售工作很难做。你于老弟今年能把销售工作做到目前这样的业绩,就已经是在同行中领跑了。既然你于总信心不灭,我这一台高炉自然就不会熄火了。”
李大鹏似乎放心了不少。
突然,他像是想起了什么,摁灭烟头,直起身子,“哎,对了,你们上次说到‘以塑代钢’的展方向,你们了解吗?——现在国内pVc管的生产,展得怎么样了?我这方面的信息比较闭塞,这玩意儿会不会近一两年就会把铸铁管取代了?要真是这样,我这砂模铸造是不是就该关门了。”
于永斌看看江春生,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于永斌拿起自己放在沙边的黑提包,从里面掏出一个黑色笔记本。
看来于永斌事先已经做了不少功课。
他翻开笔记本,清了清嗓子说:“老哥,你问到我这次来,正想跟你说的这方面的展形势了。这段时间我专门查了这方面的信息资料,还专门和朋友介绍的松江建筑设计院那个副院长聊了两个小时的建筑排水管材管件的现状与未来的展。情况是这样的——”
他低头看着笔记本,逐条念道:“今年三月,国家建设部布了《建筑排水用硬聚氯乙烯管道设计规程》,编号cJJ29-89,今年十月一日起正式施行。这个规程给了pVc-u排水管一个合法的设计依据,但是——注意这个但是——它并没有禁止使用铸铁管。同一时期,国家标准《排水用灰口铸铁直管及管件》gbt8716-88也在今年三月施行。也就是说,铸铁管同样是国标合规管材。设计院的这位朋友说,cJJ29-89这个规程的性质是‘可用’,不是‘强制替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