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春生接过茶水,一口就喝下去了一半。他抹了一下嘴唇坐下来,把提包放在椅子旁边。
“钱叔,王姐说您有要紧事找我。”
江春生认真的询问。
“嗯!”
钱队长点点头,吸了一口烟,“春生,叫你来是通知你一件事。”
钱正国语气沉稳,脸上没有丝毫犹豫,开门见山的人说:“队里已经决定了——建职工宿舍。两栋宿舍楼和办公室扩建一起搞。我们现在办公的这排房子,建的时候你是知道的,下的三层基础,在这上面加两层,改成三层宿舍;后面南边大仓库,原来也是下的三层基础,仓库面积大,上面可以隔出八间办公室加一间大会议室,在上面加一层做办公室就够用了;再在院子前面南边原来预留好的空地上,新建一栋四层住宅楼。”
他顿了顿,用手指敲了敲桌上的图纸,“施工队我已经让景康义去和在他工地上施工的周永昌落实好了。周永昌人熟、活好、好管理,他目前在景康义那边上了六十来人,我们这边再上二三十人来没有问题,而且我已经要求他把技术好、踏实肯干地几个老熟人抽到这边来。明天是星期天,下周六之前必须开工。我已经安排小胡负责落实办公室下周二的搬家,全部搬到后面东边那一排仓库里去过渡,食堂也同时停火,职工们这段时间自己解决吃饭问题。”
江春生认真地听着,心里却波澜起伏。他不是第一次听钱队长说要盖宿舍——去年中秋节晚上在他家吃饭,钱队长就跟他透过这个底,说计划明年下半年最迟六七月份在队里盖两栋宿舍楼。后来又专门在饭桌上跟老金、老刘、景康义、杜红梅他们商量过,大家一致赞成。再后来听说陈书记不同意,钱队长去找了好几次都没松口,最后就没了下文了。
结合当前的形势,江春生以为这件事已经被暂时搁置了。没想到钱正国一直没有放弃,一直在暗中推动,从设计方案到施工队伍,每一步都在悄无声息地往前推进。
但他心里还有一层忧虑,是钱正国不知道的。
江春生这段时间虽然在工地上起早贪黑,但每天回家都会看新闻联播,他知道目前国家的上层建筑,正处于一个调整和理顺阶段,各阶层的经济建设,都需要在与上级组织保持高度一致的基础上,健康、稳定的展。作为基层的普通人,最应该做的就是踏踏实实干好本职工作,而钱队长却要在上报的请示报告,已经被段总支陈书记退回的情况下,就擅自硬推宿舍楼建设,这毫无疑问的是在犯错误。
“钱叔。”
江春生知道钱队长做出这一决定前,是经过深思熟虑的,但他还是希望再考虑考虑,如果陈书记要追究责任,恐怕这事就不好收场。他斟酌了一下措辞,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认真,“钱叔,这个时候搞基建,陈书记那边……”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
钱正国没有让江春生说下去,直接打断了他的话头。
钱队长靠在椅背上,从桌上的烟盒里抽出一根烟,在桌面上磕了几下,点着了,深深吸了一口,吐出一团白烟。烟雾在落地扇的风里被吹得四散开来,他的声音穿过烟雾,带着几分破釜沉舟的味道,“我跟陈书记谈了已经不下十次。上个月找他,他说的还是那套——上面有文件,压缩非生产性建设,不准盖楼堂馆所,他也得执行。这个月初我又找他,把队里摸底的情况摊给他看——六十多号人,需要解决住房的有三十多户。老金一家三代挤在两间租来的地建的破平房里,下雨天屋顶漏水拿脸盆接。老刘也是一样。还有机械班的一批骨干都在这两排临时房子里,这块租来的地明年就到期。这些人在公路建设上干了十几年,而且现在大家都战斗在国家重点公路建设工程的一线上。如果连个像样的住处都没有,我这个当队长的怎么跟人家交代?怎样面对他们的家人?”
他把烟从嘴里取下来,弹了弹烟灰,语气更加决绝,“陈书记不同意,也得干。我跟陈书记说得很清楚——我老钱不是为自己盖房子,我自己有房子住,不会沾队里一个平方房子的的人光,但我要为工程队几十号骨干人员解决后顾之忧,让他们安心搞建设。况且,资金队里自筹,不要段里支持一分钱。所以,这事我必须要干,上面追究下来,我担全责,我一个人扛。”
办公室里沉默了片刻。落地扇呼呼地转着,吹得桌上那沓图纸的边角一掀一掀的。胡邦贵低着头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着,不敢抬头看任何人。江春生看着钱队长那张被岁月和操劳磨砺得粗糙黝黑的脸,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既敬佩这个长辈的担当和魄力,又为他捏了一把汗。
“队里的基建项目全部交给你负责。”
钱队长把烟按熄在烟灰缸里,指着江春生,语气郑重,“你现在在队里的身份是最合适的——你是预制组负责人,懂技术、会管理,这几年的工程都管的非常漂亮,个人能力过了队里的老同志。你来管这个项目,大家都放心。小胡配合你协助管理。先是报建手续——你回去问问你丈老头,需要什么材料,让小胡整理好了报出去。开工不要等手续,有什么问题你负责去找你丈老头摆平。他在规划局当分管领导,这点忙他要是不帮,我可就跟他没完。”
“另外,”
钱正国竖起一根手指,语气更加严肃,“有一点你们俩都记住——不要对外宣传。这个项目毕竟上面没有正式批文,知道的人越少越好。施工顺序是先动两栋加层的房子——不管是队里的人还是外人,问起来就说是维修加固,房顶漏水了修一修,墙体开裂了补一补,别到处张扬。周永昌那边我也会打招呼,让他的人嘴巴紧一点。两栋加层动了一二十天以后,我看看段领导的反应——只要不是暴跳如雷,只要陈书记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我们就把新建宿舍也动起来。”
小胡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着,钢笔尖在纸上出沙沙的声响。江春生郑重地点了点头,心里既感到责任重大,又有几分隐隐的担忧。
这个项目从图纸到施工,从报建到材料,从人员调配到对外保密,每一个环节都不能出纰漏。他一方面要管着2o7国道路面工程——北半幅水泥混凝土刚刚开始浇筑,正是最忙的时候;另一方面还要兼管队里的基建——两栋加层一栋新建,三个作业面同时推进。再加上当前敏感的政治形势,这个担子的分量,他掂得出来。
“这是三栋楼的全套施工图纸,景康义设计的,你先拿回去熟悉图纸。”
钱队长从办公桌上拿起那沓用牛皮纸包着的图纸,递给江春生,“加层那两栋楼的结构相对简单——原基础是三层基础,承载力够,加层不需要加固地基。新建那栋四层住宅楼是砖混结构,基础要重新挖。具体的技术要求图纸上都标了,你回去仔细看看。下周六之前要正式动工。”
江春生双手接过图纸,感觉沉甸甸的。这不是普通的工程施工图纸,这是工程队几十号骨干人员的安居梦,也是钱叔顶着风险孤注一掷的一搏。他翻开图纸的第一页,是办公室加层的平面图——原办公室一共六间,改造成了一层四户,东西两头是两间一户,中间是两户单间,没有专门设计的厨房和卫生间,楼梯间加在房子的东山墙上,南边是一条通长的走廊。仓库加一层改成办公室的图纸紧随其后——八间办公室加一间大会议室,楼梯间加在仓库的西头,二层的北边是一条通长的走廊。最后一张是新建四层住宅楼的平面图和立面图——一层四户,两室两厅的东西两头大户型,一室一厅的中间小户型,标准套房的布局,带独立厨卫和阳台。每一根线条都画得规规整整,每一个尺寸都标得清清楚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