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欣彤望着水面,声音轻轻的,像是怕惊扰了水里的鱼,“你那时候还在搞渡口工程,天天泡在工地上,人都瘦了一圈。我还记得那次钓鱼你钓了一条大鲫鱼,高兴得跟小孩儿似的,非要拿回去给文沁看。”
她说着转过头来看着江春生,眼波里盛着盈盈笑意,“现在呢,你工程越做越大,事越来越多,都没时间来钓鱼了。我听于哥说,你每天天不亮就到工地,天黑了才回去,比我们厂里三班倒的工人还辛苦。”
“不是不想来,是时间确实紧。”
江春生盯着水面上的鱼漂说,“等这个工程干完了,应该能多出来转转。”
“你可别骗我。”
叶欣彤忽然认真地说了一句,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容敷衍的认真。然后她又笑了,那笑容里有几分甜蜜,也有几分不易察觉的涩,“我知道你江春生什么脾气——干完一个工程,马上又接下一个,永远没有闲的时候。你就是个闲不住的人。”
于永斌在旁边钓上来一条半大的鲫鱼,银白色的鳞片在阳光下闪闪光。他熟练地摘了钩,把鱼扔进水桶里,适时接过话头,“欣彤你算说对了。这家伙就是个工作狂,我跟他合作这么多年,就没见他主动休息过一天。我们前阵子刚谈下来四新渔场那边一块地,五十亩,他已经在盘算着怎么填土盖房子了。别人拿了地是先高兴一阵子,他是拿了地就开始算填一方土多少钱、盖一平方米房子多少钱。想想还是你们厂里上班的人舒服,到点上班到点下班,不用操那么多心。”
叶欣彤听着“盖房子”
三个字,看了江春生一眼。那眼神里有欣赏——她一直都知道江春生是个什么样的人,从他在天河洲白手起家开始,她就是见证者之一。那眼神里也有一丝旁人难以察觉的不舍——那是属于过去的东西,被她小心地收藏着,偶尔在这样安静的时刻,会悄悄地浮上来一小会儿。
她笑了笑,没有接话,目光重新落回到水面上。微风吹过,把她鬓角的碎吹起来,她伸手轻轻拢到耳后。这个动作,江春生见过很多次,从几年前在治江第一次见面到现在,她这个习惯一直没有变。
杨登科这天手气最好。他钓上来一条大青鱼,足有十五六斤,乌黑的脊背在水面上翻了个花,搅起一片白浪。杨登科激动得从椅子上跳起来,抱着钓竿在岸边遛了好一阵,额头上全是汗,最后还是李大鹏拿抄网帮忙才弄上岸。大青鱼在草地上蹦跶着,鳞片上沾满了草屑和泥土。
“好家伙!”
杨登科高兴得合不拢嘴,一边擦汗一边说,“这回比上回那条挂在背鳍上的小多了,不过手感更扎实。这家伙力气真大,差点把我拽水里去了。”
李大鹏笑着让食堂师傅把青鱼拿去做了一大盆酸菜鱼。鱼片切得薄薄的,在酸汤里烫得微微卷起,上面漂着红亮的辣椒和翠绿的葱花。除了酸菜鱼,厨师还炒了几个拿手好菜——红烧肉炖得酥烂入味,筷子一夹就断;炒鳝段加了蒜薹和红椒,鲜辣爽口;干煸四季豆外焦里嫩,撒了花椒粉,麻麻的;蒜蓉空心菜青翠欲滴,蒜香扑鼻。还有一大锅老母鸡汤,汤色金黄,上面漂着一层亮晶晶的油花,喝一口鲜得人眉毛都要掉下来。
几个人围坐在食堂的小圆桌旁,边吃边聊。于永斌和李大鹏说着管材供货的事,讨论着下半年铸造厂的采购计划。杨登科在一旁认真地听着,时不时在本子上记几笔。江春生偶尔插几句,大部分时间在安静地吃饭。
叶欣彤坐在江春生对面,一边给大家夹菜,一边听他们聊工地和厂里的事。她的话不多,但每当江春生说话的时候,她的目光就会不由自主地停在他脸上,带着几分专注。那种注视并不刻意,却自然得像水往低处流一样。
吃完饭,几人又到李大鹏的办公室坐了一会儿。雨后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片金色的光斑,光斑里有细微的灰尘在缓缓飘动。叶欣彤给他们续了茶,茶是她自己带来的龙井,泡出来的汤色碧绿清亮,香气淡雅。于永斌和李大鹏聊着聊着又聊到了李大鹏个人投资买地的事,江春生趁机把上次在规划局门口冒出来的那个想法说了出来。
“大鹏哥,你有没有考虑过个人投资买块地?”
他放下茶杯,认真地看向李大鹏,“渔场靠路边除了我们拿的那块地之外,还有几块临路的,位置也不差。你可以个人去买四十亩,价格跟我们拿的一样,放在那里就是现成的资产。等2o7国道加宽通车了,那片区域一旦展起来,升值空间不可限量。比把钱存在银行里强多了。”
于永斌也在旁边帮腔,“大鹏,春生说得有道理。你是做实业的,眼光应该看得更远一些。”
李大鹏听完,沉吟了片刻,手指在沙扶手上轻轻敲着。他是个精明的生意人,这些年做铸造厂攒下了不少身家,对投资这种事自然有自己的判断。想了一会儿,他抬起头,看了看江春生,又看了看于永斌,然后端起茶杯慢慢地喝了一口茶,似乎在思考什么。
“有道理!”
李大鹏放下茶杯,缓缓地点了点头。
叶欣彤正低头整理茶几上的茶叶罐,把散落的茶叶一片一片地拣回罐子里。听到这话,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笑着说,“是啊,春生哥,下次带嫂子一起来。我也想认识认识她。”
她抬起头,阳光正好照在她脸上,眉眼里全是清亮的笑意,笑容真诚而坦然,“听于哥说过好多次了,就是没见过本人。于哥说她长得好看,性格也好,我一直好奇呢。”
“好,下次一定带她来。”
江春生说。
叶欣彤点点头,脸上的笑容依然明媚。只是在端起茶杯的瞬间,她的目光轻轻掠过了窗外那片被风吹皱的水面——水面上波光粼粼,雨后初晴的阳光洒在上面,碎成了一片晃动的金色。
下午三点多,江春生和于永斌起身告辞。李大鹏拍着两人的肩膀,一直送到楼下。杨登科也跟下来,握着江春生的手说下次来一定多待一会儿。叶欣彤送到了楼梯口,没有再往下送。她站在二楼的走廊上,一只手扶着栏杆,另一只手轻轻摆了摆。
她看着江春生上了车,看着面包车缓缓驶出厂门,看着雨后的阳光在车顶上反射出一片亮白色的光晕。面包车拐了个弯,消失在了厂区大门外的梧桐树影里。
她还站在那儿,微风把她的裙摆吹得轻轻飘动。
面包车驶出厂门,在2o7国道上平稳地行驶着。于永斌握着方向盘,看了一眼后视镜——厂区的大门已经变成了一个小小的黑点。他又看了一眼坐在副驾驶上的江春生,嘴角浮起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这丫头。”
他摇着头,只说了这三个字,然后就闭上了嘴巴,专心开车。
江春生没有接话。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飞驰的田野。雨后的天空特别干净,云层已经散尽了,露出大片大片的蓝色,蓝得像被水洗过的绸缎。2o7国道直直地伸向远方,路两边的麦田即将收割,风吹过的时候,金色的麦浪一层一层地翻涌,像是一片金色的海洋。阳光洒在麦浪上,每一株麦穗都闪着细碎的光。
面包车在国道上平稳地行驶着,把治江甩在了身后。前方的路笔直而宽阔,天高地阔,云淡风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