邺皇子怔怔地看着父亲,肩膀处残留的温热触感仍在。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但最终只是低下头。
餐桌上重新响起了餐具碰撞的轻微声响。缷桐依旧安静地进食,托泽小心翼翼地咀嚼着食物,邺妃温柔地为儿子布菜,将嫩蕨与沙漠薯舀到他的盘子里。
牧沙皇吃得不多。他喝完了面前盅汤,吃了两个蛋卷,吃几块肉排。他靠在椅背上,纯黑的眼眸平静地扫过餐桌上的每一个人,最后落在了窗外逐渐西斜的日光上。
那目光悠远,仿佛穿透了宫墙,看向了更辽阔的疆域,看向了那些尚未臣服的土地,看向了未来注定不会平静的岁月。
宴席在一种微妙的、介于沉默与缓和之间的氛围中结束了。
侍者们无声地撤下餐具,换上清口的柠檬水与温热的湿毛巾。牧沙皇用毛巾擦了擦手,将其放回托盘,这才缓缓开口:
“缷桐,你先带着皇子和托泽下去休息吧。带他们住在行宫西侧听松苑吧。”
“是。”
缷桐立刻起身,微微弯腰。他的动作流畅而恭敬,没有丝毫迟疑。
他转向邺皇子与托泽,那双被黑眼圈包围的眼眸平静地注视着两位年轻人:“殿下,请随我来。”
邺皇子连忙起身,托泽也跟着站起。两人向牧沙皇与邺妃行礼告退,跟着缷桐朝大堂外走去。他们的步伐依旧显得有些拘谨,但比起刚进来时,已经自然了许多。
大堂的门在身后轻轻合拢。
房间内只剩下邺妃与牧沙皇。
午后的阳光又偏移了一些,一道更宽的光柱斜斜地穿过高窗,恰好落在牧沙皇身侧的墙壁上,将那幅沙漠星图的一部分照亮。深蓝底色上的金沙星点,在光线下闪烁着细微的反光。
邺妃没有立即说话。她安静地坐在那里,蜜黄色的皮毛在光线下显得格外柔软,碧蓝色的眼眸温柔地注视着身旁的帝王。她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摩挲着裙摆上的银线云纹。
牧沙皇也没有说话。他靠在椅背上,纯黑的眼眸望着那幅星图,目光深邃,不知在想些什么。
大约过了半盏茶的时间,牧沙皇才缓缓开口,声音比刚才低沉了一些:
“孤听说,”
他转过头,目光落在身旁的邺妃身上,“邺儿进谷那天,你哭了很久。”
邺妃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颤。她垂下眼眸,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浅淡的阴影。
“让陛下见笑了。”
她的声音轻柔,带着一丝压抑的哽咽,“臣妾……妇人之仁。”
每一位嫁入沙国皇室的妃嫔,都清楚地知道自己的使命,也都在等待着“那一天”
的到来。在沙国的传统中,皇后要等到皇子出谷才册封,“皇后”
并非单纯的权利身份或尊荣地位,它是一种更高层面的荣耀象征——它将告诉世人:看啊,这个女人生出了最强的皇子,她是将来引领沙国前行的英雄的母亲。
但这荣耀的背后,是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孩子,在成年礼那天被送入绝地,去进行一场你死我活的厮杀。作为母亲,她如何能不哭?
“邺儿不是最强的那个,”
牧沙皇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分析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也不是最聪明的那个。不止是你,连孤……也没想到最后会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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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几不可察的、近乎好奇的探究:“但能成为唯一的幸存者,终究还是要有什么过人之处才是。”
邺妃抬起头,碧蓝色的眼眸中水光潋滟。她看着牧沙皇,看着这个自己名义上的丈夫、实际相处时间却屈指可数的男人,看着他眼中那份纯粹的、近乎冷酷的理性。
“邺儿……见陛下见得少了,”
她轻声说,声音里带着母亲特有的柔软与维护,“有些紧张是难免的。日后多在陛下身边学习,总会好起来的。”
她说着,身体微微前倾,靠进了牧沙皇的怀里。
高大的帝王身躯如同一座温暖的山峦,瞬间将她娇小的身形笼罩。牧沙皇身上传来淡淡的、混合了皮革、墨香与某种冷冽雄性气息的味道,并不难闻,反而有种令人安心的沉稳感。邺妃将脸颊贴在他坚实的胸膛上,能听到那平稳有力的心跳声,一下,又一下。
牧沙皇低下头,看着怀中的女人。她蜜黄色的皮毛在光线下如同上等的丝绸,碧蓝色的眼睛闭着,长睫轻颤。他沉默了片刻,伸出覆盖着短硬黑毛的手臂,揽上了她的肩膀。
那手臂坚实有力,带着不容置疑的掌控感,却又在接触的瞬间放柔了力道,如同在拥抱一件易碎的珍宝。
“也是。”
牧沙皇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低沉而平缓,“那就多留一段时间,在孤身边吧。”
他的手掌在邺妃肩头轻轻拍了拍,动作有些生疏,却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温和的意味。
邺妃没有睁眼,只是在他怀里轻轻点了点头,唇角泛起一丝极淡的、满足的弧度。
另一边,邺皇子和托泽跟着缷桐,走在通往行宫西侧的长廊上。
这条长廊一侧是高大的石砌墙壁,另一侧是连排的拱形窗。窗外是精心修剪的宫廷花园,晚春的蔷薇与鸢尾开得正盛,粉紫与嫩黄的花簇在午后阳光下摇曳,偶尔有蜜蜂嗡嗡飞过。但两人都无心欣赏景色。
缷桐走在前面,步伐稳健均匀,速度不快不慢。他那对标志性的长耳自然下垂,耳廓随着步伐微微晃动,但邺皇子注意到即使是这样,协调也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显示出他绝对的专注与从容。
这与自己和托泽形成了鲜明对比。
邺皇子的狮耳依旧不受控制地转动着,时而向前捕捉缷桐的脚步声,时而又转向侧面,捕捉花园里传来的细微虫鸣——那是紧张导致感知过度敏锐的表现。他的尾巴也还没完全放松,虽然不再僵硬如铁,但仍垂得笔直,只有尾尖那簇毛球随着步伐小幅度地左右摆动。
托泽的情况更明显。黑马兽人高大的身躯走在这种宫廷长廊里,总显得有些局促。他的马蹄踏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发出“嘚、嘚”
的清脆声响,每一次落地都刻意放轻,却又因为体重而无法完全消音。那双马耳朵依旧向后撇着,耳尖不时抽搐一下。尾巴紧紧夹在后腿之间,尾毛蓬起——那是大型食草动物感到威胁时的本能反应。
两人跟在缷桐身后,隔着大约三步的距离。他们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尚未完全平复的紧张,以及满腹的疑问。托泽喉咙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看了一眼缷桐挺直的背影,又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
“殿下有什么话,直说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