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起那人,他眉眼不自觉柔了几分,“渊清玉絜,通透磊落,心怀苍生,侠骨柔肠。怎会是同一人?”
裴小六见他这副模样,恨铁不成钢道:“李系痴傻不过是传言,真假尚未可知。但他骑白马、使红梅枪,却是千真万确!况且,您也说了,他要去凉州‘投奔龙武军大帅’。”
“那李华洛,八成就是携着玉匣的李系!”
裴施无畏磨了磨虎牙,面色阴沉,却没有反驳。
裴小六趁热打铁,拱手进言:“大帅,为大业计,咱们必须先下手为强,杀了李系,夺走玉匣!”
“如今李系真实身份只有咱们知晓。若要逐鹿中原、问鼎天下,慕容氏血脉……必除!”
裴施无畏垂眸不语,拇指缓缓摩挲着佛珠。
半晌,他哑声道:“那万一他不是呢?”
裴小六直视着他,一字一顿:“宁可错杀,不可放过!”
裴施无畏嗤笑一声:“杀倒容易。那玉玺怎么办?”
金镶玉和氏璧,传说中秦并六国后始皇帝所掌的传国玉玺。“受命于天,既寿永昌”
——乃是皇权天授之宝,历朝历代,欲正大位、平天下者,缺之不可。
唯有持此玺登基,方能证明自己非乱臣贼子,而是天命所归。
裴小六握拳,激昂道:“那便秘密拿下李系,严刑逼问,迫他交出玉玺!”
裴施无畏淡淡看了他一眼:“那他交出玉玺后呢?”
裴小六毫不犹豫道:“杀掉!”
裴施无畏闭上眼,长叹一声:“容我想想。”
“大帅!”
裴小六起身,语气急切。
裴施无畏抬手止住他:“远东,我知你所想。”
他沉默片刻,缓缓道:“两年前,父亲病故。临终前,他拉着我的手,说李成养子系,便是当年燕帝遗孤。他又嘱咐我,我裴氏既受天子册封、世代镇守漠北,便当忠君事主。”
“他说,倘若慕容皇子携玉匣前来认主,我当奉其为君,善事殿下。若他不来,我当明哲保身,不涉中原纷乱,护住河西一方安宁。”
裴小六抿紧唇,没有接话。
裴施无畏站起身,负手踱至窗前,望着透窗而入的秋阳,声音低缓,“两年前,凤翔节度使萧唯兵强马壮,趁中原大乱吞并周围数郡,野心勃勃,兵锋已指向河西。我若坐守不动,待他壮大,河西必危。”
“于是我派你出兵,抢先下手,攻破凤翔。”
他偏过头,侧脸在光影交界处明灭不定。
“派你出兵东征的那一刻,我便已违了父亲的遗命。攻凤翔是审时度势、不得不为——但到底是违了。可若再杀慕容氏遗孤,我便当真成了不忠不孝不义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