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娥想起那些夜晚——季兰夫人让春桃送来新做的衣裳,让夏荷送来她爱吃的点心,让阿东特意跑一趟去买她喜欢的胭脂。季兰夫人从来不问她要什么,但她心里想的,季兰夫人总是先一步想到。
“还有杜若。”
贞惠扳着手指一个一个地数,“杜若是什么出身?杜有邻的女儿,当朝太子的良娣。她的遭遇比你惨得多——一夜之间从云端跌落泥里,家破人亡。但她现在过得怎么样?她在李府活得像个人样。那是因为她在乎别人的眼光吗?不是。那是因为她知道,在这个家里,她不用在乎。”
贞惠停了停,然后伸手指了指自己。
“还有我。我是渤海国的公主,但现在渤海国还在吗?我的国家被安禄山盯得死死的,我是安庆绪的未婚妻。我父王有多么无奈只能牺牲我,我也是异族的女人。但我在这里,有人把我当异类吗?”
月娥摇头。
“那不就得了。”
贞惠松开手,端起桌上已经有些凉了的安神汤,喝了一大口,然后满意地叹了口气,“李府是个什么地方?李府是收容怪胎的地方。李白是怪胎,一把年纪了还天天喝醉酒在院子里舞剑。玉真公主是怪胎,放着好好的公主府不住,非要跑到西跨院跟李白挤一座小楼。杜若是怪胎,剑术比大部分男人都好。我是怪胎,说话做事从来不按规矩来。你看我们哪一个活得不自在?”
月娥被她说得忍不住笑了一下。笑完之后,她觉得压在心口的那块石头好像轻了一些。
“咱们都是怪胎。”
贞惠把碗放在桌上,出轻轻的一声脆响,“但在这个家里,怪胎是正常的。你以为季兰夫人为什么要在主卧搞一张十人大床?不是为了那个——虽然也有——主要是为了让大家都睡在一起,没有先后,没有大小,没有妻妾之分。在这个家里,每个人都是一样的。”
月娥静静地听着。
“至于孩子——”
贞惠放缓了语气,把手轻轻放在月娥的手背上,“你觉得孩子会在意母亲的身份吗?她只会在意母亲爱不爱她。你觉得你爱这个孩子吗?”
“当然爱!”
月娥脱口而出。
“那就够了。”
贞惠说,“你爱她,老爷爱她,季兰夫人爱她,我们所有人都爱她。在这样的爱里长大的孩子,是不会在意那些世俗的眼光。因为她有足够多的底气——她的底气不是出身,是爱。”
月娥怔怔地坐在那里。
贞惠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一盏小灯,点亮了她心里那些幽暗的角落。那些纠结了好几个晚上的结,在她的手指下,似乎开始慢慢松开了。
“贞惠,”
月娥沉默了很久,然后抬起头来,眼睛虽然还是红红的,但嘴角已经有了一点笑意,恢复了一些往昔调皮的模样,“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贞惠挑了挑眉,恢复了平常那副慵懒的表情,靠在椅背上,翘起二郎腿。
“我一直很会说话,”
她说,“只是平时你话太多,都被你说了。”
“我怎么一直没现呢?”
“那是你玩的不亦乐乎,”
贞惠理直气壮,“再说,在李府这个家里,辈分也不按谁说话多排。”
月娥终于笑出了声。
那笑声清脆而温暖,在安静的揽月阁里回荡着,把梧桐树上一只栖息的夜鸟都惊飞了。夜鸟扑棱棱地飞过荷塘,在水面上点了一下,又消失在月光里。
贞惠看着她笑,心里也松快了些。她知道,月娥的问题不是一晚上能解决的。那些根深蒂固的自卑感和不安感,是月娥从小到大所有经历的累积,不是几句鸡汤就能消解的。
但今晚,至少今晚,月娥笑了。
这就是一个好的开始。
“行了,”
贞惠站起身,打了个哈欠,“安神汤喝完了,道理也讲完了,该睡觉了。你不睡,你肚子里那个可要闹意见了——孕妇需要充足的睡眠,这可是太医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