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阿福握紧她的手。
两人转身走回院子里。院子里一片狼藉——桌上的酒碗东倒西歪,花生壳撒了一地,酱牛肉的盘子干干净净,烤羊的骨架在月光下泛着白惨惨的光。桂花树上少了好些花瓣,都落在地上,铺了一层金黄。
那扇黑漆大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合上,出沉闷的声响,把满院子的笑声和酒香都关在了里面。
月光照着门楣上“福宅”
两个大字,笔画在夜色中温润而厚实。
院子里,桃儿忽然轻轻叫了一声:“阿福哥。”
“嗯?”
“今晚的诗,你以后还会记得吗?”
阿福想了想,笑了。他伸手揽住桃儿的肩,把她往自己身边带了带,在她头顶轻轻说了一句:“管账持家一个人——姚师傅这句,我得记一辈子。”
桃儿在他腰上狠狠掐了一把,“都让我做了,你干什么?”
阿福龇牙咧嘴地笑,笑声在安静的院子里回荡,惊起了桂花树上最后一串花瓣,簌簌地落在两人肩头。
月光如洗,洒满庭院。
范阳城。
夜色比长安来得更早,也更沉。城墙上的火把在风中噼啪作响,把城墙根照得明灭不定。远处传来几声犬吠,又很快被风吹散了。
城中的街道已经冷清下来,商铺的门板都上了锁,只有几家酒楼还亮着灯。更夫的梆子声从远处传来,一下两下,闷闷的。
刺史府的书房里灯火通明。
安禄山坐在主位上,穿着一件玄色的常服,没有披甲,也没有戴冠,头只随意地束在脑后。
他身量魁梧,一张国字脸,颧骨高耸,眉毛极浓,一双眼睛虽不大,却沉得像两口深井。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阴影,鼻梁的轮廓在光影中显得格外凌厉。
他的一只手臂搁在扶手上,手指微微蜷曲,指节粗大,像是随时能握碎什么。
史思明坐在他对面,身子微微前倾,眉头拧着,嘴角向下撇着,整个人像是一根被压弯了的弓弦,随时都要弹起来。
他比安禄山年轻几岁,身形精壮,行动间带着一种武人特有的悍厉之气,但那悍厉之下,也隐约透出一股藏不住的不耐。
他穿着一件暗红色的劲装,腰间佩着一把弯刀,刀鞘上镶着几颗宝石,在烛火下泛着细碎的光。他的手搁在膝盖上,手指一下一下地敲着,像在数着什么。
“五千精兵就这么在长安城外,要待到何时?”
史思明终于开口了,声音粗粝,像是喉咙里卡着什么东西,“人吃马喂,天天都有消耗,银子流水一样出去。我看那姓李的小子就不是个靠谱的主。咱们在这边干等着,他在长安城里逍遥自在。谁知道他到底在盘算些什么?”
安禄山端起桌上的茶碗,慢慢喝了一口,放下,不紧不慢地说:“急什么,还不到箭在弦上的时候。说了你也不会明白。”
史思明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烛火在他脸上跳了跳,把他紧抿的唇角映得格外分明。
他心里那个憋屈,你说得清楚些我会明白的。你不说,我怎么明白?我看是李哲那小子给你下了迷魂药。年纪轻轻,几句好话就把你哄得团团转。
可这些话,他一个字也没敢说出来,只能咬着后槽牙咽了回去。他又换了个姿势坐,这次靠着椅背,双手抱在胸前:“那你说,咱们到底在长安城外布这五千人是做什么的?总得有个由头吧?”
安禄山放下茶碗,目光落在他脸上:“给太子看的。让他知道有人在城外等着他犯错。也给朝中那些人看的,让他们掂量掂量自己的份量。”
他顿了顿,“李哲在长安做得不错。他让杨国忠做了贤相,让太子露了底,让朝堂上那些老狐狸都围着他转。咱们给他的支持,他不曾浪费过。”
史思明哼了一声,没接话。他垂下目光,看着自己膝上的刀鞘。他不想再提李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