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话结束后的头三天,吴良友照常上班,照常开会,照常在食堂打饭。
表面上看,他跟平时没有任何区别:
早上七点四十分到办公室,先翻一遍当天的《人民日报》和省报,再批阅桌上堆积如山的文件;
中午在食堂吃饭时跟几个熟悉的处长坐一桌,听他们聊些不痛不痒的官场八卦;
下午接着开会或约谈部门负责人;
晚上七点以后才离开办公室,比大多数厅局长走得都晚。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三天里他的睡眠少得可怜。
每天晚上回到家,王菊花都睡下了,他一个人坐在书房里,把巡视组谈话的全过程在脑子里反复回放。
组长问过的每一个问题,他说过的每一句话,甚至每一个停顿、每一个手势,都被他拆开来、揉碎了,翻过来倒过去地审视。
他像在复盘一盘棋,只不过这一次的对手不是哪个人,而是一个庞然大物般的制度机器。
这倒不是他怕——
他这辈子被人查过太多次了,从土地管理所那个小小的科员开始,到青远市的矿渣堆治理,再到省厅的一把手,哪一次不是被举报、被调查、被澄清?他早就习惯了。
但习惯不等于麻木,每一次被架在火上的时候,他总会比平时更清醒。
这种清醒让他能看见一些平时看不见的东西:谁在走廊里多看了他一眼,谁在食堂里不再凑过来,谁在会议上言时不再提他的名字。
第四天上午,吴良友刚开完一个会,走到办公室门口时,正碰到省长秘书小周。
小周三十出头,戴着一副金丝眼镜,西装笔挺,手里的文件夹永远夹在左腋下,走路时身子微微前倾,像随时准备接受新的指令。
他见到吴良友,脚步顿了一下,脸上露出一个标准的、上下级之间恰到好处的笑容:“吴省长,省长让我给您带个话,说下午有空的过去坐坐,没什么事,就是聊聊。”
吴良友心里咯噔一下。
省长要“聊聊”
,这本身就不是小事。
他点头应了,说下午过去。
小周转身走了,吴良友站在原地,看着他笔挺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忽然想起以前程瀚的秘书也是这么个走法。
他进了办公室,关上门,在桌前坐了一会儿。
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漏进来,在桌面上投下一条一条的光,把他的手背照得忽明忽暗。
他拿出手机,给林少虎了条短信:“下午我去省长那儿,你帮我盯着点,有电话都先记下来。”
完后他把手机反扣在桌上,开始翻看上午剩下的文件。
下午三点,吴良友准时到了省长办公室。
省长正坐在大办公桌后面批文件,见他进来,抬起头来笑了笑,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吴良友坐下。
省长让秘书泡了茶,茶是今年的明前龙井,装在素净的白瓷杯里,叶子在水里舒展开来,嫩绿嫩绿的,像刚抽出来的柳芽。
省长不急着说话,端起杯子吹了吹,慢慢抿了一口。
吴良友也端起杯子,象征性地在唇边沾了沾。
“老吴啊,”
省长开口了,语气比平时散淡,“巡视组跟你谈了将近两个小时,感觉怎么样?”
吴良友把杯子放下,身子微微前倾,像是要让自己离省长更近一些。
“省长,该说的我都说了。青远矿渣堆治理有完整的应急采购程序,黑名单制度有省政府规章支撑,个人事项也都清清楚楚。我经得起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