付大爷的声音很轻,“你替他看到了那些老伙计们拿到鉴定书、住进新房子、喝上干净水。他在那边知道了,会高兴的。”
吴良友没有说话。
他从床头柜上的果篮里拿了一个橘子,慢慢地剥开皮。
橘子皮很薄,剥的时候汁水溅到指尖上,带着清甜的酸味。
他把橘瓣一瓣一瓣地分开,递给付大爷。
付大爷接过橘子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点了点头:“甜。”
吴良友在康复室里坐了大半个小时,跟付大爷聊了一些煤岭村的情况。
付大爷说村里的年轻人都去县城打工了,剩下的都是老人和小孩,但日子比以前好过了——
自来水通了,再不用去村口那口井挑水了;路也修了,水泥路从村口一直通到镇上的公路;村里新装了几个太阳能路灯,晚上不怕走路摔跤了。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说田里的庄稼一样自然,仿佛那些变化都是理所当然的,不值一提的。
临走的时候,付大爷从床头柜里拿出一个白色塑料袋,里面装着半袋晒干的野菊花。
野菊花已经干透了,花朵蜷缩成小小的团状,颜色从金黄变成了浅褐,但香味还在,一打开袋口就散出来一股清苦的气息。
“村里山上采的,晒干了泡水喝,对嗓子好。吴领导你带回去尝尝,就当是我这老头子的一点心意。”
吴良友收下了那袋野菊花,握了握付大爷粗糙的手。
那双手的掌心和指腹全是厚厚的老茧,指甲缝里还嵌着洗不掉的灰黑色痕迹,是几十年煤矿生涯留下的印记。
他转身走出康复室,手里攥着那袋野菊花,穿过院子往大门走去。
院子里泡桐花落了一地,淡紫色的花瓣在微风中轻轻旋转着飘下来,落在他的肩膀上又滑落。
他走得很慢,经过泡桐树下的时候停了一下,抬头看了看满树繁花。
那些花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每一朵都像一个小喇叭,花蕊从喇叭口探出来,带着淡黄色的花粉。
那些花让他想起了兴旺煤矿旧址山坡上的野花——也是这种不起眼的小花,从碎石缝里钻出来,在荒芜的矿区里开出自己的春天,不在乎有没有人看到。
父亲在井下挖了一辈子的煤,没有看到过地面上这些花。
他每天从井下上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下井的时候天还没亮。
他见过地底下最深的黑暗,煤炭在矿灯的光束中泛着幽暗的光泽,却没有见过地面上最浅的花朵在阳光下的颜色。
他见过的花只有母亲在院子里种的那几株月季,每次下班回来他用沾着煤灰的手去碰那些花瓣,花瓣上就会留下灰黑色的指印。
吴良友走出疗养院大门,站在门口的阳光下,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有泡桐花的甜香和远处公路上汽车尾气的味道混在一起,不算好闻,但很真实。
他开车回省政府的时候,手机在副驾驶座上震了一下。
他瞄了一眼,是沈红来的加密短信:“o3-o7有新线索了。技术科通过对‘老板儿子卫星电话最后一次通话的基站信号进行三角定位,锁定了一个大概范围——江源市北部红旗岭老矿区一带。具体位置还需要实地勘察确认,我下周一带队去。你要不要一起?”
吴良友没有立刻回复。
他把手机放回副驾驶座上,目光看着前方的路。
省城的街道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灰白色的光,车流缓缓前行,行人在人行道上匆匆走过,有人提着菜篮子,有人推着婴儿车,有人背着书包小跑着追赶公交车。
一切如常,一切都在按照各自的节奏运转着。
但他知道,那片地图上空白的地带正在慢慢清晰起来,那个代号“o3-o7”
的秘密正在向他靠近,而那个秘密可能牵连着另一批被埋在地下的东西、另一段被掩盖了多年的历史。
他拿起手机,单手打了几个字,在等红灯的间隙出去:“下周一早上出。我跟你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