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也睡不着。
不是不困,是不敢睡。
怕一闭眼,那些被推倒的麦苗就会长到梦里,那些农民的哭声就追着他不放,甩都甩不掉。
这感觉跟小时候偷摘邻居的桃一样,躲得过一时,躲不过心里的慌。
哪怕没人发现,自己也熬得难受。
余文国的电话紧跟着打进来,声音抖得厉害,还带着破锣一样的哭腔。
“吴局!不好了!省厅督察组提前来了,现在就在局里查丰源矿业的用地情况!”
“他们要调审批材料,还要找当时的经办人,我快顶不住了!”
“知道了。”
吴良友的声音发哑,挂了电话后,手指捏着手机,指节都白了。
该来的总会来,他早该想到的。
就像老家下暴雨前,总会刮阵妖风,哪怕躲在屋里,也能听见窗户“哐哐”
响,根本躲不掉。
王菊花端着早饭进来,粥碗冒着热气。放在碗上面的筷子摇摇晃晃,像极了吴良友此时的心情。
她看见吴良友站在窗边发愣,轻声问:“不再睡会儿?你昨晚回来就没睡踏实,翻来覆去的。”
“不了。”
吴良友转身,瞥见镜子里的自己。
眼窝深陷,黑眼圈重得像涂了墨,头发也乱糟糟的,整个人看着老了好几岁,“有个会,得早点去。”
王菊花把粥放在桌上,突然拉住他的胳膊。
她语气很犹豫,却带着少见的认真:“要不,咱不干了?”
“回老家种点菜,养几只鸡,我再给你炖莲藕汤,不比在这儿操心强?”
吴良友心里猛地一动。
结婚快二十年,王菊花从没说过这话。
以前不管多难,哪怕他得罪开发商被人威胁,她也只说“咱行得正坐得端,不怕”
。
现在她主动提辞职,肯定是看出来他撑不住了。
他看着妻子的脸,眼角有细纹,头发里藏着几根白丝,身上还是那件磨破袖口的蓝围裙。
结婚这么多年,她跟着自己没享过几天福。
他想点头,想说“好,咱回老家”
,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现在不是想走就能走的,这摊子事缠得他脱不了身,怎么可能说放下就放下。
“先不说这个,我去上班了。”
他轻轻挣开妻子的手,转身往外走,不敢回头看她的表情。
怕一回头,就再也绷不住。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忽明忽暗的,踩一脚亮一下,灭的时候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亮的时候刺得眼睛生疼。
吴良友摸着扶手往下走,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虚得慌。
走到楼下,看见雪地里站着个人,是史小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