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子言走在末尾,跨入纱幕之前,忍不住回头深深看了她一眼。
那一道目光沉甸甸,藏着无尽担忧,似想再说些什么,终究还是沉默转身,步入雾气之中。
一时之间,院内只余下潺潺水声与袅袅升起的白雾。
喧嚣暂且归于平静,唯有红帐静悬,独留她一人在侧。
凤九鸾俯身拾起石几上那支玉箫,修长指尖轻轻抚过温润的箫管。
她缓步落坐下,一身大红嫁衣铺散开来,乌黑长垂落肩头。唇瓣轻抵箫口,清泠箫音缓缓流淌而出。
曲调悠远清寂,不似方才箫皓轩吹奏那般温柔热闹,裹着一层化不开的萧瑟。
箫声穿过层层轻纱,飘入温泉之中。众人闻声动作微顿,心底莫名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怅然。
江子言静静伫立在雾气里,听得心头愈沉重。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一曲里藏着的情绪,绝非单纯的闲情闲兴。声声曲调,尽是无处倾诉的寂寥与无可奈何。
凤九鸾垂着眼帘,任由箫音漫满整座院落。
一曲悠悠,和着温泉升腾的白雾,在静谧夜色里久久回荡。
箫声悠悠,终究难以承载心底翻涌万千的心事,万般郁结单凭一支玉箫,无从宣泄。
凤九鸾放下玉箫,移步至一旁设好的琴榻落座。
修长指尖轻轻抚上琴弦,轻轻一拨,清泠琴音缓缓漾开。
随着绵长琴声流淌,她清浅柔和的嗓音徐徐响起,伴着氤氲不散的温泉雾气,漫过层层轻纱,飘入暖阁之中。
闻笛声独惆怅云深夜未央
是与非都过往
醒来了怎能当梦一场
红尘中毁誉得失如何去量
萧萧血热刀锋凉
山高水远
又闻琴响
陈情未绝卧荻花月如霜
煮一壶生死悲欢祭少年郎
明月依旧何来怅惘
不如潇潇洒洒历遍风和浪
天涯一曲共悠扬
她歌声平缓,不起波澜,听似通透豁达,可字句之间,藏着难以抹去的怅然。
纱帐之内,水声彻底归于沉寂。
他们静立在蒸腾白雾里,隔着朦胧纱幕望向琴榻那道红衣身影,心口沉甸甸地闷。
帐内众人心绪纷乱,却无人敢盘问一句,那样只会逼得她层层加固心防。
江子言喉间微涩,再难以静立水中。他迈步踏出温泉,径直朝着琴榻方向走去,穿过层层垂落的绯红纱帐,停在她身前。
他伸出手掌,按落在琴弦之上。铮然一声颤响,绵长琴声骤然中断。
凤九鸾抬眸望向他。
温泉水汽濡湿他的丝,一身大红喜衣松松垮垮裹在身上,衣襟敞开,露出线条利落的半片胸膛,平添几分慵懒野性。
她顺势起身,想要抬手替他系好散乱的衣带,指尖尚未触及织锦布料,腰间陡然一紧。
江子言长臂一伸,稳稳将她打横抱起。
凤九鸾微微一怔,下意识抬手搂住他脖颈。
他不再言语,抱着她转身向内穿行,一重又一重红帐在身侧缓缓拂开。
穿过朦胧纱幕,深处赫然另有一间内室。宽敞大床静静安置其中,被褥、枕垫尽数铺着正红锦缎,四处点缀精致喜饰,暖意融融。
他俯身,轻柔将她放置柔软床榻之上。一身灼灼正红嫁衣铺散在锦床之上,墨色长如瀑散落枕衾,红妆衬雪肤,眉眼清绝温婉。
好一幅红妆绝色、倾城入梦的旖旎光景。
江子言立在床前,微微屈膝俯身,长臂撑在她身侧,将她温柔圈在方寸之间。
温热的呼吸轻轻拂过她的眉眼,带着未散的水汽与清浅温凉。
他抬指,指腹温热细腻,摩挲抚平她紧锁的眉间褶皱,嗓音低沉沙哑,裹着满心无处安放的疼惜。
“兮儿……我疼。”
疼她故作从容的伪装,疼她无人知晓的绝望,疼她从不肯向众人吐露半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