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未失手,纯故意
苏晚辞躬身应下,转身前头引路。
春风轻轻拂过庭院,沿途树梢垂落,枝摇叶摆。
苏晚辞走在前面,微风吹动她鬓边碎发与浅青裙裾,裹挟着她身上独有的清雅暗香,丝丝缕缕窜入鼻尖。
慕容瑾本就刻意留神,骤然受这暗香吸引,视线不由自主落在身前那道纤柔背影上,肩线纤薄如玉,腰肢纤细不盈一握,娉婷间却无半分刻意妖娆,浅青色裙摆虽脚步泛起涟漪,既不扎眼又不黯淡,好似枝头一抹嫩绿,让人瞧着赏心悦目。
“殿下,这里便是临水偏院,风景最好。”
清甜声线打破一路随行的寂静。
苏晚辞回过身来,唇角噙着一抹明媚笑意,暖阳尽数落于她眉眼肩头,衬得她那张本就浓艳夺目的脸庞愈发熠熠生辉。
不等慕容瑾心神定住,做出反应,她便似浑然不觉,若无其事地转过身去。
慕容瑾自认沉稳自持,可短短一眼,竟莫名恍惚。心底隐约觉得别扭蹊跷,偏又道不明缘由。
只能归咎自己多疑,不动声色移开视线,掩去方才短暂失态。
入了院落厅堂,苏晚辞亲自上前烹茶伺候,没让丫鬟沾手,她指尖捏着茶盏茶壶,动作娴熟利落,看不出半点乡野归来的粗陋模样。
慕容瑾静坐一旁,眸光落在她身上,不动声色打量着。
这苏晚辞一举一动都循规蹈矩,偏眼底有股压不住的松弛肆意,应是自幼不受规矩束缚养成的闲散性格。
他久居深宫高墙内,身边都是朝堂权贵、世家子弟。
皇帝多年不理朝政,朝政大半由司礼监裴阙把持,虽说也命他监国,可对民生详情多是从司礼监经手的奏本获悉,庙堂高远,总有肖小作祟,混淆视听。
苏晚辞既自乡野来,应当知晓实际情况。是以随口问道:“听闻你早年流落山野,刚归苏府不久?”
“是。”
苏晚辞抬眸浅浅一笑,眼底干净无害:“在外漂泊多年,礼数规矩尚且生疏,还望殿下多多包涵。”
她说话谦逊,姿态放得极低,却不显卑微谄媚。
慕容瑾心头戒备稍松:“如今山野百姓过的是什么日子,可否称得上与世无争,悠然自在?”
此话一出,苏晚辞蓦然‘噗嗤’笑出声。
慕容瑾还是头回见有人敢当面笑他,神情不悦:“你笑什么?孤说错了?”
苏晚辞轻轻拭去眼角笑泪:“殿下没说错。只是依臣女所见,您定是被人骗了,百姓寒暑难熬,日日劳作,也得碰到老天赏脸,风调雨顺方能换得一口饱饭。何来与世无争,悠然自在。”
一番话直白犀利,虽戳中他对司礼监的猜疑,却让慕容瑾觉得自己好似被归为受人蒙蔽的昏庸之君,一时颜面有些挂不住。
他面色微冷,端起姿态驳斥:“照你所说,百姓的日子,只剩疾苦半分趣味也无?”
这声质问若让旁人听到,定要吓出一身冷汗,直言民生困顿等同于暗讽朝廷吏治废弛,皇帝执政无方,更何况是当着当朝太子的面,稍有不慎就是满门株连的大不敬之罪。
本以为苏晚辞胆小如鼠,在他的威慑下定会吓得叩头乞罪,谁知她没有半点危机意识,反而歪头认真思索:“也不全是。日落归家,粗茶淡饭。闲时看山看水,吹风赏月。日子虽清贫,只要家宅安宁,便无牵绊。”
她抬眸看向慕容瑾,笑意澄澈,字字真切:“所以于臣女来看,百姓们苦的是皮肉辛劳,甜的是心底自由。苦中作乐,清贫心安罢了。”
这般大白话的粗浅道理,从苏晚辞口中道出,没有半点酸腐文饰,皆是看透生计冷暖的通透。
慕容瑾不觉得俗陋,反倒心头悄然震动。
原以为她生得明艳惹眼,定是不安于室的庸俗女子,没想到脱口而出就是一针见血,远比那些只会粉饰太平的深闺贵女,朝堂文臣要真切得多。
先前对她的偏见,悄然松动了几分,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正视。
苏晚辞将他的怔忪看在眼中,眼底闪过华光,佯装抬手递茶,脚下不经意轻轻一崴,身形微晃,手中茶盏顺势倾倒。
哗啦!
滚烫的茶水不偏不倚,尽数泼洒在慕容瑾的前襟下摆,温润锦料遇水紧贴肌肤,烫得慕容瑾神情有一瞬间扭曲。
“哎呀,殿下!臣女失手了!”
一旁的太子侍卫云英早已看苏晚辞不顺眼,无知蠢货,竟敢嘲讽太子,就该拉下去狠狠受几棍让她长长记性。
奈何太子没发话,他始终隐忍,到此时,终于发作出来:“你怎么伺候的?连个茶水都端不稳!烫伤太子贵体,不想要脑袋了!”
苏晚辞吓得腿一软,急切又自责:“殿下恕罪!臣女脚下不稳,不慎误伤殿下,实在罪该万死!”
她慌张俯身,看似想要擦拭,又不敢触碰,满脸惶恐无措的模样。
太子抬手拦下云英,被烫到的地方泛起迟钝的刺痛,神色未有愠怒,只是眉心蹙起:“无妨,小事而已,不必惊慌。”
“这位大人说的是,烫伤殿下御体,臣女万死难辞其咎,请殿下降罪。”
苏晚辞垂眸,晶莹泪水顺着白皙面颊滑落,浓密羽睫沾着水光,宛若一只沾了晨露羽翼微颤的蝴蝶,惹人怜惜。
刚才还喊打喊杀的云英见她这样子莫名气泄了大半,凭白生出欺负弱女子的愧疚感。
“你,你先别哭了,还不赶紧找地方给殿下看伤。”
苏晚辞似才反应过来,哽咽道:“偏院厢房干净整洁,备有急用烫伤膏。臣女斗胆,请殿下移步厢房上药疗伤。”
慕容瑾本不欲麻烦,可烫伤处确实疼痛难忍,再一想要是现在烫伤不处理,回宫再传太医,被人知道少不得兴师动众。
念及苏晚辞本是无心之失,犯不着为此受罚,便点头应允。
苏晚辞眼底飞快掠过一抹得逞的暗芒,转瞬又换回愧疚的模样,引着慕容瑾,一步步往厢房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