袜厂不大,环境也不好,到处是灰尘和污渍,机器作业时的轰鸣声一阵一阵撞进耳朵里,算不上舒服。
管理员工的是个微胖的男人,面相不善,说话也刻薄。
男人挑剔地打量裴疏雨和于秀淮一番,迟迟不说话。
于秀淮心里仍旧不安,躲在裴疏雨身后,裴疏雨硬着头皮说完自己来厂里的目的后,男人才从鼻子里长哼一声,捏了捏裴疏雨的胳膊,冷笑:“瘦成这样还想去搬重活?等会儿撞到哪儿我们还得给你倒贴医药费,去流水线钉袜子还差不多。”
“去流水线也可以。”
裴疏雨连忙道,“我们什么都能做。”
“流水线的活儿稍微轻松点,所以你们也别指望一个月能拿多少钱,那个活儿没什么技术含量,计时不计件,时薪封顶5块,你们干不干?”
“时薪才5块?能不能再稍微高一点,我和我弟弟其他粗活也能干,能不能再加一点?”
“你们两个没成年,连身份证都没有的黑户,能让你们进厂来打工就不错了,还计较时薪,你看其他地方哪里会敢要你们,干不干?不干就别在这里挡着!”
男人抽上一支烟,转身就要走,裴疏雨和于秀淮对视一眼,立刻追了上去:“我们做,这里。。。包吃住吗?”
“包住不包吃,中饭晚饭自己去食堂里买,晚上有宿舍给你们住,不过我事先说好,都是几个人睡在一起的大通铺,你们别来了嫌这环境不好那环境不好。”
男人的眼珠在两张迷茫的面孔转来转去,忽然眯起眼道:“还有,提前给你们说下,我们厂里没有五险一金这种东西,你们也不算正式员工,而且还未成年,想把你们留下来我们厂还得承担风险,所以你们要是真想来这工作的话,得和别的员工一样让厂里统一给你们交保险,这样才不容易被查到。”
“保险?”
裴疏雨对这个词很陌生,前几次他们俩打工的地方从来没有人提起,工资还没下来就要交钱?
他在心里警惕地计算口袋里的钱,如果他们连这个“保险”
都交不起该怎么办?
“这个一定要交吗?我们现在手上没多少钱。”
“早知道你们没钱了,放心,现在不会让你们交,会直接从工资里扣,但因为你们没有身份证,第一次来厂里,要干满6o天才会下工资,听懂了今天就可以干活了。”
做,还是不做?
裴疏雨手心里出了点儿汗,他们什么都不懂,先前也被宰过几次,不知道男人说的话有几分可信,但要是再挣不到钱,他们就得饿死在这儿了。
思量片刻,裴疏雨点头应下,和于秀淮开始在流水线旁边给袜子上钉线。
这是一件比在孤儿院生活还要枯燥的事,每时每刻都要盯着产线,手脚要快,桌型钉又尖利,很容易扎进指腹里,眼睛一秒都不能移开。
钉完的袜子必须按照颜色一件一件在框子里摆整齐,如果放错还会被巡视的蓝领大骂。
于秀淮手脚比裴疏雨笨些,手指上不知道被扎了多少个伤口,边流泪边做。
他们可能会有更好的选择,但现在已经没有回头路可以走,裴疏雨听着于秀淮的啜泣声,心里莫名产生了一点儿罪恶感。
他总是习惯性地把错误揽在自己身上,不断自省、内耗,看着廉价的袜子从眼前流过,裴疏雨的手在动,精神却恍惚起来他所设想的在城内的生活并不是这样,读不了书,那么起码可以找一份自己热爱的工作,如今蜷缩在这个角落里枯燥地重复同一个动作的意义是什么?他是否会一辈子扎根在这条流水线旁?
未来看不到出路,裴疏雨开始痛恨自己刚走出孤儿院时的那份单纯,一切都是他想得太天真了。
每个上午和下午只有十分钟的休息时间,大脑和身体开始疲惫后,也再分不出心神多想,只麻木地重复拿起、插钉、摆放的动作。
下工后已经是晚上九点,食堂早就没有饭吃,裴疏雨和于秀淮便去附近便利店里接一瓶免费的水,买块面包草草咽下。
到了晚上依旧睡不着,宿舍里的环境和旅馆大通铺差不多,味儿重,声音也大,裴疏雨保持着习惯睡在最外边,即使眼皮很沉重却翻来覆去睡不着。
每个夜晚都是一天中最痛苦的时候,全身上下哪里都疼,有时因为泛上食道的胃酸灼醒,有时却是因为一场噩梦,断断续续睡了不到五个钟头,起来吞下一个馒头继续上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