仔细看去,男人面庞浮肿,肤色黯淡,嘴唇也有些紫,确实是肺不好的一类人的面相。
将近六十岁的年纪,男人身子骨还算硬朗,穿一身军绿色大衣,个头偏矮,说话时甚至得仰视裴疏雨。
但他倒也没觉得不情愿,笑得有些谄媚,边带裴疏雨往居民楼的走廊尽头走去,边道:“疏雨,谢谢你前些天汇的那些钱啊,真的是解决燃眉之急了,下次不用给这么多钱。。。。。。你店里的生意怎么样?”
裴疏雨沉默着没说话,即使到达家门口,他也没想把口罩和鸭舌帽取下。
他不是明星,不需要避人耳目,但裴疏雨知道屋子里有个女人不想看到他的脸,那女人正是自己曾经的养母。
徐东来今年59岁,与妻子王沛霖扎根s市打工后就一直住在这栋老居民楼里。
第一次被带来这栋楼时,楼道里也是这副光景:随地摆放的垃圾袋和鞋架,墙面已剥落得不成样子,到处是灰尘和墙皮屑,尽头那扇防盗铁门更是平平无奇,一张旧的福字贴在栏杆上,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任谁看都知道这里的环境并不好,但十四岁那年被徐东来牵进家门前时,裴疏雨从来没想过其他事,他只是欢欣雀跃,为自己即将变得完整的家庭而快乐。
徐东来曾经是一名影楼摄影师,机缘巧合之下来到城东孤儿院,给里面的孩子拍了几张集体照,说是巧合,其实也藏了一点私心王沛霖被诊断有不孕不育,两人来到s市这么多年迟迟没有孩子。
都是农村出身,思想守旧,拿生儿育女当人生的任务来看,没有孩子的家庭就是有缺陷的,王沛霖整日以泪洗面,想干脆放弃去做结扎前,徐东来忽然带回来一个孩子。
那孩子正是裴疏雨。
要说城东孤儿院里那么多小孩,徐东来怎么一眼相中裴疏雨呢?
这个问题放到现在他也没能想明白,当时只觉得相机里这个孩子的体格最高最结实,虽然瘦削但没有到骨瘦如柴的地步,安静地站在角落里,像一抹雾,转瞬即逝。
又听孤儿院的卢阿妈说平时许多活儿都是裴疏雨在干,就是性格沉默寡言了点,是个不娇气、极踏实的孩子。
偶然一次对上视线,徐东来现裴疏雨眼里的情绪很特别,没有欲望,如一捧被烧完的灰烬,从不哭叫吵闹,别人让他干什么就干什么。
或许是出于怜悯,就算卢阿妈不太情愿,徐东来还是把裴疏雨带走了。
然而,裴疏雨只待了半年,王沛霖就被检测出怀有生孕。
打开门后,一股腌咸菜的味道扑面而来,徐东来把腌菜的坛子从门口搬开,冲里面喊:“沛霖!疏雨来了。”
屋内没有人回应。
走进屋内,与徐东来擦肩而过时,裴疏雨忽然低声道:“这是我最后一次来了。”
徐东来不知是真没听清还是太过震惊,脸色倏尔变得难看起来。
“什么?疏雨,你说什么?”
环顾四周,屋内和十几年前没什么太大的变化,大部分木头家具仍然保持原状,但多了很多其他东西。
男孩的校服外套、试卷纸和已经漏气的足球,裴疏雨了一眼,随意道:“小奇去上学了?”
“是啊,这几天感冒了,昨天请假回来,今天还想赖在家里,被他妈赶回去上学了。男孩青春期到了就是不好养,也不知道他脑袋里整天在想什么。”
徐东来给裴疏雨倒了一杯茶,又冲屋里头喊:“沛霖!王沛霖!疏雨来了,你怎么连出来接一下都没有?”
两分钟后,一个头还没吹干的女人从房间里走出来,嗓门尖锐。
“都说了在洗澡你听不到啊?光着身子怎么出来接?疏雨,你来了啊?”
王沛霖的笑僵硬得像硬挤出来的,她一眼瞅到裴疏雨身上的大衣和围巾,半真半假地夸道:“这件衣服好看,得不少钱吧?听东来说你现在的工作越来越能赚钱了,妈。。。。。。我替你高兴,真的。”
裴疏雨闻言直直看向王沛霖,对方却立马挪开了目光,拨着头在对面坐下。
“疏雨。。。…这次来,有什么事啊?上次你给我们的那几箱水果还没吃完呢,谢谢啊。”
裴疏雨知道这两人其实并不想看见他,就像天生老实正直的人不敢去看自己不小心撞死的小猫小狗,这么多年过去,这对夫妇对他的感情只剩下了愧疚,或许这点愧疚也快要被时间冲淡了,他们只是曾经一起生活过半年的陌生人。
那六个月,裴疏雨曾经以为是自己新人生的开始,他重新拾起“爸爸”
和“妈妈”
这两个词,小心翼翼地珍惜这来之不易的小小家庭。
但很遗憾,无论怎样,他都只是个替代品,意外怀有身孕后,王沛霖感情的天平立马向自己的亲生骨肉倒。他们毕竟只是个外来务工家庭,没能力承担抚养两个小孩的责任,最后还是将裴疏雨退回了孤儿院。
裴疏雨又一次被当作垃圾丢弃。从此以后,他再没有想过被其他人领养出孤儿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