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自以为是,以为离开孤儿院就能获得幸福,但真正走出去后才现,外面只有一扇门,能推开门的人才能被纳入社会,推不开则只能被逼至悬崖边缘。
没钱、没势、没有学历和文化,一个异想天开想在城市里站稳脚跟的孩子,毫无价值,社会凭什么对他网开一面?
纷乱的人声涌进裴疏雨脑海里,四面八方而来,要逼着他睁大眼睛直面自己可笑的前半生。
目眢心,槁木死灰。
“卢妈妈,我和秀淮想继续在外面呆一段时间,钱,能赚一点是一点……对,我们找了个配件厂的工作,有地方住,就是午饭和晚饭要自己解决。别的地方…别的地方没人要我们。不用担心,我们会照顾好自己。”
“时薪才5块?能不能再稍微高一点,我和我弟弟其他粗活也能干,能不能再加一点?”
“你们两个没成年,连身份证都没有的黑户,能让你们进厂来打工就不错了,你看其他地方哪里会敢要你们,干不干?不干就别在这里挡着!”
“工资不会拖欠你们的,但是我怕监管部门的人过来查的时候查到你们俩,另外一部分钱先放财务那里,就算没身份证你们两个也是要交社保的啊,平时都是我在给你们俩操办,怕什么?”
“钱呢?钱呢!我们的钱到哪里去了,他妈的你说啊!”
“拘留14天,再打重一点你就得进少年劳改所你知不知道?”
“哥,我受不了了,我想回孤儿院,我想回去了可以吗……我想吐,呕”
“你的脸长得不错啊,介意来我们这里当陪酒生吗?不过你要知道做我们这行不是那么容易的,酒要喝得下去,吐完了也要继续喝,有些女客人要是对你动手动脚得忍着……”
“哎哟,这是在干什么!这要把人给打死了吧,警察能不能管管这些小混混?”
“……我活不下去。我活不下去了。”
裴先生,裴先生!裴疏雨先生!
当一声刺耳的金属敲击声砸进来,将耳边杂音砸得四分五裂,裴疏雨猛地睁开眼,现自己既不在工厂,也不在街头流浪,背后冷汗连连,悬于他头顶的是一颗正在摇摆的小铁球。
咨询师紧皱着眉观察他,低声道:“裴先生,现在放轻松,什么都不要去想,把自己拔出来,不要再睡过去了。本来是想把你潜意识里比较轻松快乐的回忆挖掘出来,但现在效果倒是恰恰相反。”
“。。。。。。抱歉。”
裴疏雨从皮质躺椅上坐起身,跟着女人重新回到沙上。
这是他来月桂园第二次做心理咨询,担任他心理顾问的正是院长岑桂。
有林观海在中间牵线,裴疏雨不用再到处做繁复的量表,也不用在咨询师面前逼着自己剖析自我,岑桂从林观海那里拿来了他这几年来所有的就诊病历,省时省力,这也是为什么裴疏雨愿意来做心理咨询的原因之一。
“裴先生忘了我们上一次的约定吗,减少说‘抱歉’的次数,尤其是不必要的习惯性道歉,当我们开始无意识包揽错误的时候,外界输入给我们的能量就减少了。”
“你在无意识地内耗自己,这个过程虽然看不见,但一定存在着,察觉不到的人就会跳进陷阱里出不来了。”
岑桂给裴疏雨倒了一杯热茶,重新点开计时器,裴疏雨盯着水面上的涟漪呆,不知道听进去了还是没听进去。
岑桂就坐在他对面的沙上,尽量用不易被察觉的目光打量男人。
裴疏雨给人的第一印象是亮眼,像一颗璀璨的黑色原石,神秘、冷然。光是外貌身材和脖子上的纹身就足够周围的人把所有注意力放到他身上。
天生具有磁场的人本应该积极地外放能量,但经过上一次的座谈后,岑桂便现这颗原石内部早就被虫蛀空了,千疮百孔。
她见过形形色色的抑郁症患者,比裴疏雨还严重的比比皆是,但如果想要走出来,裴疏雨需要的东西远比别人多,也就是说这是株敏感而珍贵的花草,需要大量的陪伴和呵护来维持它的根系。
抑郁症患者身边能做到这点的往往是父母和亲人,但她从林观海那儿听说了,裴疏雨从小就是孤儿,根本没有能协助他度过郁期的角色。
无人渡他,也没有动力自渡,这样的人放任病情展下去只有死路一条。
岑桂在心里叹了口气,在手中平板上写下“缺乏条件、滞固不前”
几个字。
想起方才裴疏雨大汗淋漓着从梦中醒来的模样,她斟酌着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