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首辅一系安插在江陵的钉子,此刻正慢条斯理地捋着胡须,眼神中带着毫不掩饰的挑衅。
底下两旁,坐着府衙的属官以及江陵府下辖的几位知县,一个个眼观鼻,鼻观心,大气不敢出,生怕被卷入两位上官的斗法之中。
空气凝滞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就在这时,段子明脚步匆匆地从门外赶来,额角带着细汗,小心翼翼地绕到知府周文渊身边,低声道:“大人……”
他话未说完,对面的赵德海却像是逮住了机会,猛地咳嗽一声,打破了沉寂。
他阴阳怪气的声音,在大厅内格外响亮。
“周大人!卑职奉巡抚衙门钧令,再次请问大人,加固城防、征召徭役的公文已下达数月,为何至今迟迟不见动静?”
“您这般拖延,可是视朝廷法度如无物?须知,这可是抗旨不遵的大罪!”
周文渊眼皮都未抬一下,声音平稳说道。
“赵大人,如今已近秋收,乃农事最紧要之时。此时征发徭役,无异于杀鸡取卵,断绝百姓生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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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以食为天,秋收若误,冬春何以为继?届时激起民变,谁又能担待得起?”
赵德海嗤笑一声,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民以食为天?周大人,您这忧国忧民之心,卑职佩服。”
“但北方民乱之势反复,若因城防不固,致使乱民流窜入我江陵,烧杀抢掠,这罪责,难道就比晚几天收粮轻吗?”
“是几担粮食重要,还是一城百姓的安危重要?其中轻重,周大人可明白?!”
他一口一个“巡抚钧令”
、“朝廷法度”
,帽子一顶比一顶扣得大。
周文渊哪里不明白他所说的这些后果?
巡抚知府县令皆有守土之责。只要是城破,众人皆有不可避免的罪过。轻则罢官从军。重则全家抄斩!
然而,这北方民乱的规模。在座的各位,哪个心里不是门清?
现在也只是落草为寇,占山为王不交税的地步。
哪有他说的这么离谱?
若不是首辅的“善政”
,北方哪有今日之乱?!
朝廷败坏,衮衮诸公只知党同伐异,为一己私利,竟可置一府民生于不顾!
这所谓的加固城防,分明就是小阁老杨盛借诗会之事,对江陵清流势力的打击报复。
他大齐朝,自今上登位以来,只是短短二十多年!为何会落到如此境地?
他看着赵德海那副小人得志的丑恶嘴脸,再看看底下那些已经麻木不仁的属官,一股悲愤之气直冲顶门。
半工半读,十年寒窗!
他见惯了民生疾苦。他也明白了底层人民生活是多么的不容易。
一碗米,一尺布,都能让他们高兴许久。
而如今当上了官,以为自己就能改变天下,造福那些和曾经自己一样的人,一样在为生活挣扎的人。
而如今的在座各位官僚!各个都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大齐朝的风气为何成了这样?
他猛地一拍桌子,霍然起身!
“砰”
的一声巨响,震得所有人都是一个激灵!
“赵德海!”
周文渊目光如电,直射对方。
“不必拿巡抚和朝廷来压本府!北方民乱因何而起,在座诸位谁人不知?若非赋役沉重,官吏贪酷,百姓何至于铤而走险?”
“加税征役,折腾百姓!这与逼民造反有何区别?!”
他声音洪亮,掷地有声:“只知迎合上意,罔顾民生,可还对得起头顶乌纱,对得起脚下土地,对得起黎民百姓?!”
一番话,说得不少尚有良知的官员羞愧地低下了头。
赵德海却被骂得脸色铁青,也猛地站起,指着周文渊:“周文渊!你……你大胆!竟敢抨击朝政!你找死!”
“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