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监跪得膝盖生疼,却纹丝不动。
不知过了多久,那诵经声渐渐停歇。
又过了一会儿,殿门无声地开了一条缝,一位面带福容,眼神和蔼的老太监悄无声息地挪了出来,又反手轻轻将门掩上。
跪着的陈公公见状,连忙以目示意,低声道:“老祖宗,有紧急密报……”
老太监走到他面前,垂眼看着他,声音低沉:“何事惊扰圣驾清修?”
陈公公不敢起身,就着跪姿,将湖广诗会的事简明扼要地禀告了一遍,然后从袖中取出那页诗笺,双手奉上。
老太监接过诗词,面向后方的大殿轻声念着。
“山外青山楼外楼,秦淮歌舞几时休
。。。。。。”
他念完之后,侧耳倾听了一下殿内的动静。
突然,“咚——!”
一声仿佛带着怒意的铜磬敲击声猛地从殿内传出,震得跪在地上的陈公公一哆嗦,差点瘫软在地。
老太监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他对跪着的陈公公低声道:“你将此事原委,细细再说一遍,不可有丝毫遗漏。”
陈公公强自镇定,又将贾文进如何偏袒白启明、如何打压方先正,方言如何被激作诗反击、以及方家三十年前被林宪风案牵扯,而被首辅罚没家产,方承祖替父充军边关三十年的旧事,都一五一十地补充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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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话音刚落,殿内那持续不断的念经声,倏然而止。
一片死寂。
良久,一个带着几分缥缈淡漠的声音,从殿内缓缓传出,声音不大,却清晰地送入两个太监耳中:
“玄穹垂象本无心,
尘海波澜岂易平?
草木枯荣循天道,
何须鹤唳乱云庭。”
这诗,似感慨,似点评,却又什么都没明确指示,充满了道家玄之又玄的意味。
老太监闻弦歌而知雅意,立刻对陈公公使了个眼色,低声道:“听到了?陛下圣意已明。此事到此为止,你随我下去吧。记住,今日你从未曾来过此地,也从未听过这首诗。”
陈公公如蒙大赦,连忙磕头:“是是是,奴才明白,奴才谢陛下隆恩,谢老祖宗指点!”
他这才敢站起身,几乎是弓着腰,跟着老太监一齐走出了大殿范围。
直到走出西苑很远,他才敢稍稍直起腰,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心有余悸。
他定了定神,对老太监低声问道:“老祖宗,这诗……按道理来说,也够大不敬了。陛下怎么就……轻轻放过了?”
那老太监瞥了他一眼,嗤笑一声,声音压得极低:“蠢材!这诗若是个御史言官,或是个封疆大吏写的,自然要刨根问底,从严来办。”
“可写诗的是个十三岁的乡下娃子,还是跟杨首辅那边有旧怨的。”
“这些年来,朝堂上是首辅杨大人辛劳王事,这诗里骂的是谁?无非是首辅罢了。”
“陛下圣心烛照,岂会看不明白?既然不是冲着陛下来的,陛下又正潜心玄修,哪耐烦理会这等下面人的意气之争?清净无为,懂吗?”
陈公公恍然大悟,连连点头:“老祖宗英明!小的受教了!”
“管好自己的嘴巴,当差去!”
老太监训斥了一句,摆摆手打发了陈公公,转身踱着方步往回走。
“都太年轻了啊!首辅总览朝政这么多年,要是没人和他作对,那首辅的好日子,也不长了!”
……
与此同时,首辅府邸。
小阁老杨盛坐在书房里,面色阴沉地看着手中贾文进派人星夜送来的请罪密信。
信中,贾文进将诗会风波详细道来,极力为自己开脱,并将所有责任归咎于方言的“刁钻”
和李成阳、柳慎之等人的“推波助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