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开始失去对时间的感知。没有了昼夜交替,没有了潮汐涨落,没有了任何自然界的节律。
她只能依靠自己的身体来计时:饥饿,困倦,心跳。
她给自己设置了严格的作息:航行十二个小时,休息六个小时。
没有参照物,她就数自己的脉搏。
她的静息心率是每分钟六十二次。
她数着数着,数到六十二的倍数,就当作过了一天。
但有时候她会数错。因为脑子里会忽然想起一些碎片——
指挥官在图书馆里翻书的样子。
阳光落在他翻页的手指上。
那个人在通讯里说“春天到了”
时,她站在南极的暴风雪中,冻得发红的耳朵突然变得很烫。
那个人在港区码头说“什么风把北约的大小姐吹来了”
时,脸上的笑容干干净净,没有任何杂质。
像刚从书里走出来的、他还不知道她在暗恋他的那个春天。
“我应该回去找你的。”
她对着虚空说,声音很轻,“当时我就该说——指挥官,我是为你来的。我一直是为你来的。”
但她没有。
她只是说了“调令而已”
,然后让那些话在心里冻了整整三年。
玻璃海面平静得像一块巨大的、凝固的悲伤。
她的脚步忽然停住了——倒不是舰装损坏,而是想起来了一件小事。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还在港区的时候,她偶尔会在深夜的食堂遇见山雾——一个总是缩在角落、抱着平板飞快打字的舰娘。
山雾不太爱说话,跟任何人说话都会脸红,但她的文字却有一种奇异的、带着毛边的温度,像旧毛衣的袖口,磨损却让人舍不得扔。
有一次,山雾的平板不小心掉在地上,上面的文档被斯莫兰瞥见。
上面是她的小说女主的独白,像是半夜醒来的梦呓:
「呐,为什么我们的神明
总把邂逅和离别绑在一起
再系上缎带当礼物送给我们呢?
等明天醒了过来
思你之情是痛的反语
又该对谁说呢?」
斯莫兰当时弯腰帮她把平板捡起来,还回去,笑了笑就继续看她的冰岛萨迦了。
她记得自己当时的想法很轻,像一片落在书页上的灰:山雾又在写那些酸酸甜甜的句子了,大概是她新小说的雏形吧。
那会儿她还处在一种模糊的、连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暗恋状态里。
她会在图书馆里坐在洛林对面,会在通讯里问他吃了没,会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把那几句未发送的草稿逐字删掉。
她以为那是自己精心藏好的秘密,藏得连自己都骗过去了。
而现在,在这片永恒的、没有回声的玻璃世界里——
她忽然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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