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之后,春云回了寝室。
虽然马耳他小姐非常不建议她这样做,但她还是决定重新拿起刀。
她沿着山坡背面一条几乎看不出路径的野径往上走,走到那棵染井吉野的树荫下,才停下来。
这是她复健以来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练习——不是手腕的模拟动作,不是握着刀柄感受它的存在,而是完整地、带着步法和呼吸地挥出第一刀。
她站定,将春三日月留在腰间,只拔出旧刀。
刃面在傍晚的光线下泛着温润的、像旧银器被重新擦拭过的光泽。
她调整呼吸,将重心微微下沉,刀尖向前,构型是柳生新阴流最基本的“八重垣”
——守势,等待对方先动。
然后她挥出了第一刀。
刀锋划过空气的声音很轻,轻到她几乎能听见刃面后方被切开的气流重新合拢时的细微声响。
那是一个干净的动作,没有犹豫。
可是她停了下来。
她发现自己的呼吸乱了,像有什么东西堵在呼吸和挥刀之间的缝隙里。
她把刀收回来,重新调整姿势,又挥了一刀。
这一次动作依然干净,但她的视线在刀尖划过的那一刻微微偏移了一下——她看到自己的影子落在地面上,被夕阳拉得很长。
刀停在了半空。
她的呼吸比上一次更明显地偏离了节奏。
她垂下刀尖,站在那棵树下,看着刀身上倒映出的、被细碎叶影切割的天空。
她想,以前她不是这样的。
以前她练剑的时候,什么都不想。
那是她唯一能够从“自己”
之中暂时离开的时刻。
刀举起来,她就只是那柄刀的延伸,不需要思考“我是不是有价值”
,不需要思考“明天会怎样”
,不需要思考“我属于哪里”
。
刀落下去,就是一个动作的完成——干净、利落、没有歧义。
而现在,她站在这里,握着同样一柄刀,做着同样的动作,却发现自己的视线总是会不自觉地从刀尖滑开——滑到远处食堂屋顶露出的一角,滑到山坡下正在亮起的窗灯,滑到某个她不太敢直视的、正在逐渐变得清晰的问题上:
如果她不再需要用“变得有价值”
来证明自己存在,那她是为了什么而练习?
她把断刀收进鞘里,没有继续挥第三刀。
她靠在那棵染井吉野的树干上,感觉着那道愈合的伤疤抵在后背的位置,像一枚沉默的支点。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握刀的那只手,指节上还残留着旧伤愈合后留下的细微凹凸感。
从前练剑是因为害怕。害怕停下就会被忘记,害怕不被使用就等于不存在。
而现在那份害怕正在消退,像退潮时露出的湿沙,带着一种她从未感受过的空荡。
像一片她还没有学会如何站立其上的空地。
过了很久,她又把刀拔了出来。
她在树下重新架起了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