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窗前站了很久。
出院手续已经办好了,维修舰娘把一叠纸放在床头柜上,说“签字就可以走了”
。
她的行李简单到几乎称不上行李——两把刀靠在窗台边,一本深蓝色封面的笔记本,一个纸袋里装着几件换洗衣物,还有一朵金属制的樱花发饰。
那枚金属樱花,她收在掌心很久了,还没有戴过一次。
她看了看窗户。从那里望出去,天空是那种六月特有的、略带湿气的蓝。阳光不算太强,隔着窗玻璃落在木地板上,带着一种透明的暖意。它和之前的天晴不太一样,像是一种更松散的、不再紧绷的、允许雨落下来的季节的质地。
她把樱花发饰别在了头发里。
没有人来接她。
这是她提前说好的——
“我自己回去就好。”
前一天晚上,她说。
洛林在电话里沉默了两秒,然后说:“那我在食堂等你。”
那两秒沉默的间隙里,她听到他正在从某些文件堆里抽出什么的声音,然后他说:“不急。”
她独自走出医务室然后转向楼下,站在门口的台阶上,被迎面而来的风吹得微微眯了一下眼。
空气中的味道和过去几天隔着窗户闻到的略有不同——带着地面被晒暖后的微尘感,和远处某个正在修剪的草坪里被切断的草叶气息。
她抱着自己的刀,站了一会,然后迈步转身,走向山体内的船坞。
只是想去看看那片她总是在那躺了很久的、能将她修理完毕的码头。
船坞里空无一人,大家的舰装都已经被拆卸下来、整齐地排列在维修架上,像一件正在等待被重新拼合的甲胄。
她走得很慢,脚步落在金属地板上的声音清冷而有间隔。
她站在自己的舰装前面,看了很久——那些被修复的装甲板上还带着没来得及完全打磨干净的焊接纹路,像愈合后残留的疤痕。
“……回来了。”
她轻声说。
不知道是对舰装说的,还是对自己说的。
然后她转身,沿着船坞的侧门走到海边。
海面在她前方铺展开来,阳光碎在波浪的每一道褶皱里,像无数枚细小的银币在不停翻动。
风从正前方吹来。
她站在那里,用了大约十分钟,什么也没有做。只是看着那片海。
然后她去了一个她从来没去过的地方——港区后面的那片小山坡。
她是在医务室的窗户里看到它的,那里有一棵有些年头的、正在开花的树,从她的角度看不到花的颜色,只能看到一片正在随风摇动的、绿色的树冠。
春云记得它曾经开过花,在那些她刚刚跟着主君到达这个港区的时候,那还是四月底,五月初。
隔着窗户远远地看见过它的树冠变成浅粉色,如今又变回绿色。
那时候她看不清花的品种,只能看到颜色在一点点地改变,像一个在远处缓慢流动的标记。
那棵树比她远远看着的时候要高大得多,枝干向四面伸展,叶片浓密而厚实。
日光从叶隙间漏下来,在地上投出一片细碎晃动的光影。
她走近了才注意到——靠近根部的地方,有一道斜斜的、深色的伤痕,沿着树干向上延伸了约一人高。像是被什么硬物从侧面劈开过,树皮在那道伤痕处隆起、愈合,留下一条扭曲的凸起,像一枚被时间揉皱的旧伤口。
她停下脚步,看着那道伤疤,过了几秒才意识到:
这是一棵染井吉野。
它被人从侧面击中过。
可能是弹片,可能是碎石的冲击,它被劈开了将近三分之一的深度,然后在漫长的、无人知晓的季节更替中,它没有死,只是慢慢地,充满耐心的愈合了,用新生的树皮将那道伤口包裹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