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云醒来时,首先感知到的是光线——一种过于柔和的、不像战斗之后该有的光线,从她的左侧倾泻下来,带着午后的温度。
然后是气味——消毒水,干净的棉布,医院的味道——她最讨厌的味道。
她睁开眼,天花板是白色的,平滑且没有弹痕,也没有硝烟熏过的痕迹。
记忆像潮水一样回来,速度不慢。
天帕兰斯的瞳孔,那串ERROR,三日月穿过喉咙的触感,向下坠落的感觉,怀里的两柄刀——然后是一片空白。
然后,那个动作几乎是下意识的——手指沿着床单向左侧探去,像一只正在寻找归巢路径的昆虫。
没有。
没有刀鞘的触感,没有柄卷粗糙的棉线纹路,没有那截断口处被她的手掌打磨过无数次的金属边缘。
她摸到的只有绷带,和绷带下面正在隐隐作痛的、被重新缝合的皮肉。
她的身体比她的意识更快地做出了反应——脊椎像被弹簧顶起一样试图弹起来,肩膀从枕头上抬起大约两寸,然后肋骨的剧痛像一堵突然落下的墙,将她狠狠地按了回去。
她闷哼一声,但没有停下。
她喘着气,手指依然在床单上摸索,像在黑暗中寻找一件她确信应该在那里、却凭空消失了的东西。
一阵前所未有的、像被抽空了所有支撑的坠落感裹住了她。
春三日月不在,断刀也不在。
那把主君赐予的刀、那把刚刚陪她完成了战斗的刀,那两把她在最后时刻收进鞘里抱在怀里的刀——都不在她的身边。
她甚至不知道它们是什么时候离开她怀里的,是在她失去意识之后被取走的,还是在下坠的过程中就松脱了。
现在够不到它们,让她感到一种比肋骨断裂更尖锐的,像五脏六腑被掏空一样的空洞。
她又试图撑起身体,哪怕只是转个身,哪怕只是能让自己稍微侧过来,能够看到床边的地面——如果它们掉在了那里呢?她刚挪动了一寸,肋骨传来的剧痛再次将她钉回原位,她咬住下唇,咬着,咬到那层干裂的唇皮渗出血珠来。
门终于被推开,随之而来的是熟悉的声音:“别动。”
但春云的动作没有停,她的呼吸正在变浅,瞳孔正在不自觉地收缩。
那两柄刀是她唯一不能失去的东西——那柄断刃承载着她全部过往的重量,那柄春三日月则是一段她还没敢真正接住的未来。
她可以在每一次轮回中失去舰装、失去编号、失去关于“自己”
的全部定义,但她不能失去那两柄刀。
它们是她在无数个身份之间唯一连续的线。
“我说别动。”
春云的动作终于停下来了。
但她全身绷紧,像一只正在被逼到墙角的动物,视线依然在房间的各个角落快速扫视着。
当意识到谁来了的时候,她整个人僵住了。
那是一种像被猎人脚步声惊到的小兽一样的、全身肌肉同时绷紧的收缩。
她几乎是本能地将自己往被子里缩了一寸,肩膀塌下来,下巴微微收进锁骨里,耳朵耷拉着,尾巴紧紧的缠着自己的身体。
以及一种更深重的、像被当场揭穿谎言一样的慌乱——她不知道该怎么跟那个人交代。
‘我做到了?我又把自己弄的遍体鳞伤?我差点失约?我把春三日月弄丢了?’
但身体的反应比脑子更快,小狐狸第一声说出口的,是意义不明的,惊恐的呜咽。
洛林叹了口气,抬起眼,目光落在她的脸上,看着她嘴角那点尚未干涸的血迹,又看了看她正紧绷着的肩膀。
心疼。
他看到她眼角那一抹极淡的红,看到她嘴唇咬出的白痕,看到她试图用尚未恢复的手去按住床板,却又被剧痛按回原处。
她甚至没有注意到自己发出了极轻的、像受伤动物那样的气音。
而他坐在那里,像坐在一道正在缓慢溃堤的河岸边。
然后他叹了口气:“刀在那边,靠着窗户。”
春云又瑟缩了一下,然后才慢慢的,慢慢的探出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