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乌西坠,书房的漏刻悄然指向申初。斜阳穿过窗棂,在青砖地上洒下一层余晖,光影流转间,满室静谧。
元翘靠在窗下的软榻上,腰后垫了两个鹅黄绫面的软枕,手边的案几上放着半盏清茶,几碟用了小半的茶点。
说得好听是来陪阮明彦处理政事,可实际上,分明是换了个地方消磨光阴。
阮明彦坐在丈余外的紫檀大书案后,案上堆着半尺高的奏章。他刚批完一封关于漕运案的折子,搁下狼毫笔,抬眼望去,便见元翘姿态闲适地倚在榻上,抬手翻过一张书页,又伸手捏了块糕点送入口中,目光半点儿也没从书上移开。
他忍不住弯了弯嘴角,起身走到软榻旁,忽然开口:“可有什么看不懂的地方?”
元翘半分没察觉他的靠近,听见声音吃了一惊,抬起头来,才现他不知何时已经离开了书案,正站在她面前,微微俯身,目光落在她捧着的书卷上。
他高大的身影挡住了窗外的光,将她笼罩在一片阴影之中。
元翘轻哼一声,低低抱怨道:“殿下走路怎么没有声响,要把妾身吓坏了。”
“吓着了?”
阮明彦轻笑一声,伸手在她顶揉了一把,才道:“看得如此专注,这里看得懂么?里头的典故可曾听过?”
元翘顺着他的看了一眼,心道那些典故前世沈姑姑早讲过了,可她如今重温,且得做出一副未曾读过的架势,姿态自然需得做足,便摇头道:“正看到这里呢,殿下可忙完了?给妾身讲讲好不好?”
阮明彦便顺势在她身侧坐了下来,就着她手中的书卷,指着那段文字,徐徐道来:“这说的是,晋州人吉善行在羊角山遇见了一位白衣老者,那老者对他说‘替我告诉天子,我就是老君,是他的祖先。今年没有贼患,天下太平。’高祖闻之,遂遣使致祭,立庙于其地,改浮山县为神山县,任命吉善行为朝散大夫。”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元翘脸上,声音里带着一丝深意:“这便是皇室出自老君这一说的由来,母后也因此笃信道教,太清宫的香火,这么些年从未未断过。”
“仅仅是做了一个梦,那人也敢上报天子?且天子便就信了,还任命他为朝散大夫?若如此,岂不人人效仿,已谋取官位了。”
元翘这一问,看似天真,却恰恰正中要害。她没只当做个传奇典故来听个趣,是真用心读了,阮明彦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之色。
他没有立刻作答,似乎在斟酌措辞,片刻后,才缓缓开口:“寻常人听了这桩旧事,多半只会当作神迹来听,能想到这一层的,并不多。”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窗外的暮色中,声音里多了一丝深沉:“高祖皇帝当年起兵夺权,打的虽是清君侧、固江山的旗号,可天下群雄并起,谁不是这般说法?要想名正言顺地坐拥天下,光靠刀剑是不够的,还得有一个‘天命所归’的说法。”
他转过头,看向元翘:“那白衣老者是不是老君显灵,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天下人愿意信。高祖需要这个说法,他便让这个说法成了真。至于吉善行,你以为高祖是真信了他做的那个梦么?”
元翘与他对视,认真听着。
“吉善行不过是个引子。高祖真正要的,是借他的口,说出那句‘我是你的祖先’的话。事成之后,给他一个朝散大夫的虚衔,养起来便是。若真有第二个人胆敢效仿,说自己也在梦中见了老君,那便是僭越,轻则流放,重则杀头。”
他说到这里,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凉薄的意味:“所谓祥瑞,从来都是上面的人需要它出现,它才会出现。用得着时,它是天命所归;用不着时,它就是妖言惑众。”
他复又将目光落回元翘脸上,语气缓和了几分,锋芒尽收:“所以你说得不错,仅仅一个梦,确实不该轻信。可若那个梦恰好能解燃眉之急,那它便不是梦,而是天意。”
元翘听着,心中掀起一阵巨浪。可她不敢答这话,也不能答这话。阮明彦讲的,远比沈姑姑要更细致,更深远,也更危险。
她只轻声问:“那殿下呢?您信佛吗?”
阮明彦扯了扯嘴角,“孤不信神佛,只信自己。都说求人不如求己,若孤想要什么,自然要自己去争,争得到便是孤的本事,若争不到……”
他顿了顿,没往下继续说,转了话头:“只知跪在神像面前许下心愿,等着上苍垂怜,又有何用?”
元翘弯唇,偏要与他作对似的,笑问:“听闻慈恩寺牡丹冠绝京畿,比肩南都,殿下会带妾身去赏花吗?”
阮明彦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一问问得微微一怔,随即哑然失笑:“方才孤还说不信神佛,转头你便让孤带你去慈恩寺赏花。昭昭,你未免也太得寸进尺了些。”
话虽如此,语气中却并无不悦。
元翘弯了弯唇角,也不辩解,只将那卷书合上,搁在膝上,仰头看着他,眸中带着几分狡黠:“殿下方才说只信自己,可慈恩寺的花又不是神佛,是实实在在长在枝头上的。殿下陪妾身去看花,又如何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