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明彦晨间没让青黛唤醒元翘,心下惦着她起身后恐会不悦,因而一下了朝,匆匆料理完手头事务,便赶回太子府,换了身常服,径直往栖云阁来。
青黛手中的差事被晚蝉接了去,偏她又歇不下来,只得在院中帮着一起打理花草。
见阮明彦竟然来得这样早,担心他直入正堂找不到人,上前行礼时,顺带解释了一句:“殿下,承徽在小厨房忙活,说是要亲自为您准备午膳呢。”
阮明彦闻言,心下微松。
昭昭既还想着为自己备膳,那应当是无碍的……吧?
他略一沉吟,觉得此时不便前去打扰,免得教她分心,便道:“待你家主子忙完了,便同她说一声,孤在书房。”
吩咐毕,抬脚径自往栖云阁的书房而去。
墨书立在院中,与青黛对视一眼,想起崇文院案头上那堆积如山的加急奏折,深吸一口气,捺住性子,朝青黛拱了拱手,退了出去。
栖云阁的书房,元翘尚未怎么用过,布置甚是简素。
阮明彦入内一瞧,只觉得空旷。他四下踱了一圈,正寻思着回头该从库房里挑些器物摆过来,纵使派不上用场,添几分书卷气也是好的。
忽而,他嗅到一股辛辣之气。
书房的窗未合严实,小厨房那头飘来的气味极重,竟将室内清幽的熏香尽数压了下去。
阮明彦心头隐隐觉得不妙,转身出了书房,往小厨房走去。越是靠近那处,辛辣刺鼻之气便越浓烈。
他喉间微滚,约莫猜到了今日元翘亲自筹备的午膳是何等菜式,当下便生了退回崇文院的心思。
谁料,方才转身,身后便传来元翘轻轻柔柔的声音:“殿下。”
阮明彦脚步顿住,转头望去,便见元翘正系着一件素青色的围裳,站在小厨房门口,袖口挽至小臂,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腕,面上带着温和的浅笑,微微福身朝他行了一礼,轻声道:“您今日下朝怎么这样早?且稍坐片刻,还有一道菜呢,一会儿便好了。”
她的声音分明与平日里一般无二,温温柔柔的,却无端让阮明彦心里有些虚。
他上前一步,企图挣扎:“昭昭,随意做几道菜便好,莫累着了。孤在崇文院还有些公文要看,不如……”
“殿下。”
元翘弯唇一笑,声音越甜腻,像是裹了一层花蜜,却听得阮明彦心中警铃大作,“为殿下准备膳食,是妾身的本分。您应当不会推辞罢?这可是昭昭的一片心意呢。”
阮明彦喉结上下滚了滚,面色紧绷,尽力克制着,轻声应道:“自然不会,昭昭辛苦了。”
小厨房里,一阵阵香辣的气息翻涌而出,带着辣椒被热油激的浓郁香气,霸道地钻进鼻腔,呛得人喉咙紧。
阮明彦咽了咽口水,只觉得那股辣意还没入口,便已从嗓子眼一路烧到了胃里。
他素日饮食清淡,不喜辛辣,平生最怕的,便是这个。
元翘却似没注意到他的为难一般,满意地点了点头,转身又回了小厨房,留下阮明彦一人在院中迎风而立。
他望着小厨房门口飘出的袅袅烟气,沉默了片刻,终是认命般地叹了口气,抬步往正堂走去。
青黛远远瞧着这一幕,忍不住低下头,肩膀轻轻抖了一下,又飞快地绷住了表情,端着一壶热茶跟进正堂,替阮明彦斟了一杯,低声道:“殿下先用茶。”
阮明彦端起茶盏,却没有喝,只拿在手中,目光有些放空地盯着窗外出神。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低声问道:“你家主子今日心情如何?”
他不觉得元翘会是因为早晨事,便故意拿他出气,依她的性子,使点小脾气闹一闹才是常事,方才那般,分明是心里真积了气。
青黛斟酌了一下,小心翼翼地答道:“回殿下,承徽晨起时,听闻是殿下不让奴婢唤她起身的,倒也没恼,只是沉默了一会儿,便说要去小厨房给殿下准备午膳。奴婢瞧着,承徽应当是……没什么大碍的。”
没什么大碍。
阮明彦听着这几个字,总觉得青黛的语气里藏着几分未尽之言。
他继续问道:“那她上午都去了何处?”
青黛想起承徽回来时确实面色不虞,忙道:“听风院。”
阮明彦闻言,微微蹙眉,虽有些疑惑元翘为何会不听他的话,去了那儿,却也没有追问,只点了点头,将茶盏凑到唇边喝了一口。
温热的茶汤滑入喉中,稍稍缓解了那股从厨房飘来的辛辣带来的压迫感。
不多时,元翘带着晚蝉和砚秋进来了。
晚蝉手中端着两只青瓷大碗,砚秋则捧着一只托盘,上头搁着几碟小菜,待菜肴一一摆在桌上,阮明彦定睛一看,顿时觉得五脏六腑都似被火燎了一般。
一道水煮鱼片,红艳艳的汤底上浮着一层干辣椒与花椒,鱼片雪白,在红汤中若隐若现,热油泼上去的滋啦声仿佛还在耳边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