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语落下,殿内陷入死寂,静得连彼此的呼吸都清晰可闻。
秦璋微微侧过头颅,深邃沉沉的目光牢牢锁在卫菡身上,将她眼底那几分险些就要躲闪开来的紧张尽数收于眼底。
迎着他这般沉甸甸的打量,卫菡屏住了呼吸,强撑着没有移开视线。
话已经说出口,便再无回旋余地了。
方才这番请求,一半是心底积攒已久的恻隐,一半是一时鼓起的孤勇……
天知道她为何这般毫不犹豫,将话脱口而出,紧张是有,但她不后悔。
在她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就已经做好最坏的打算,等着承受帝王的怒意。
或许是一声冰冷的嗤笑,斥责她得寸进尺;又或是依旧挂着温和笑意,低声告诫她切莫恃宠而骄。
毕竟她所求的,并非金银珠宝、珍玩绸缎这类世俗赏赐,而是在触碰沿袭已久的世俗规矩,撼动皇家固有的礼制。
她虽未曾为自己谋求半分好处,可她求的,或许比私欲更难得到。
也正因如此,一丝毫不掩饰的疑惑,自秦璋眼底一闪而过。
他方才卸下心防,对她剖白肺腑,原以为她会求些属于自己的荣宠,可万万没有料到,她开口,竟是为一众无足轻重的太妃求取出宫的恩典。
望着她强作镇定,眼底却藏着忐忑的模样,秦璋心中并未升腾起被冒犯礼制的怒火,反倒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攥了一下心口,不痛,却实实在在掀起一阵奇异的悸动,久久无法消散。
“理由。”
秦璋的声音平淡无波,听不出半分喜怒。
卫菡悬在嗓子眼的心悄悄往下落了半分,此事本就渺茫,未必能够如愿,可至少帝王没有即刻动怒,便意味着尚有一丝转圜的余地。
她抬眸,烛火落在她眼瞳之中,漾开一层柔软的悲悯。
“这些年轻太妃,当初大半是为先帝冲喜才被选入宫中。有的家世寒微,有的不过是宫里凑数选进来的,正是花儿一般的年岁。”
卫菡语缓缓,眼底盛着淡淡的怅然,那不是惺惺作态的怜悯,是自肺腑的共情,“她们无家世倚仗,无朝臣人脉,在偌大深宫之中,几乎无人放在心上。有的人,甚至从头到尾都未曾见过先帝一面,便已经被套上太妃的名分。”
“……”
“一脚踏入朱墙,往后余生,便只能困在这四方宫院之内,熬着岁岁年年……寻常女子到了这般年纪,尚且可以觅得良人,成家生子,过烟火寻常的日子,可她们,却要早早斩断尘世所有念想,将鲜活的一生,埋葬在寂寂宫闱里。”
她说这话时,眉眼澄澈,没有算计,没有私心,那份对旁人命运的痛惜,清清楚楚落在秦璋眼底。
他望着眼前的女子,心中那份方才的悸动,又重了几分。
待话音落下,殿内静了片刻。
秦璋凝望着她,缓缓开口:“她们与你无亲无故,你确定,今日向我所求,不是为你自己谋算什么?”
卫菡不曾闪躲,神色坦然,语意深深:“为她们,便是为我自己。”
为她们,便是为自己……
秦璋闻言缄默不语,目光沉沉落在她脸上,久久打量,许久才出声:“你和她们不同。”
卫菡眸光轻轻一闪,抿了抿唇,从容接下这句话:“自然是不同,我是皇上的贵妃,承蒙皇上垂怜宠爱,故而我才有站在这里向您进言的资格。可她们什么都没有。”
没有疼爱她们的夫君,没有愿意听她们说话的人,更没有会为了她们撑腰的人。
她一双眼眸清亮坦荡,认认真真望进秦璋眼底,没有半分谄媚逢迎的姿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