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了?”
身侧的严即刻倾身,顿了顿,撩眼掠过四下里乍然转浓的天人迷雾。
周身钴蓝焰烈烈焚灼,霎时烧得近旁雾霭蒸尽。
“琉璃光为何会问……”
宫粼一抬眼,被严从未有过的难看脸色吓了一跳,话音也不由得停住了。
他还是头回见严这幅寒峭至极的神情。
宫粼甚至怀疑,倘若此刻琉璃光明王胆敢现身,素来秉持法度的朱雀大人怕是连话都不会多说一句就会当场拧断他的脖子。
视野掠入巍峨神域的宝刹金辉。
昔年的那夜迦已受大荒香火,位列神位,他前来谒见琉璃光明王,言辞恭谨,却难掩愤然:“日光、月光二位菩萨曾至大荒,言称您私囚月海支柱。”
在那夜迦看来,琉璃光明王清净无垢,左右胁侍却私下散布这等恶言,分明是久侍生怨,暗生异心。
琉璃光听罢,只垂眼叹息一声。
未几,神域降下罪诏,琉璃光明王麾下胁侍盗取佛灯,私坏净戒。
那夜迦遂入琉璃光座下,更号欢喜天。
听闻琉璃光遍寻逆转生死之药,他便献策:“传闻烦恼城魔罗池畔生有烦恼花,可令亡者还阳,生者入灭,亦可剥离烦恼魔障,照见一身二相,或许能解琉璃光大人所忧。”
琉璃光借烦恼花行逆转生死之法,执意将自身一体二相强行剥离。
慈悲、避战与救苦之念另成的一身,则为药师佛。
药师佛云游四方,辗转山林道场之间,遇人便讲经,遇兽便同眠,终日采蕈为食,屡中毒而乐在其中。
不知何时,一只白鹤栖于他常坐的树下,他讲经时白鹤立在枝头聆听,他择药时白鹤在身后踱步。
彼时药师佛当真以为,他们是相依为命的羁旅。
那一厢,琉璃光步步为营,终成明王尊。
伤势未愈的白蛇褪作幼小形貌,被他带回神域后,起先常困恹地蜷在琉璃光怀中。
瞧他好奇打量庭院红殷殷的枫枝,琉璃光便折下一截递到白蛇跟前。
“喜欢这个?”
白蛇只是微微歪着头。
琉璃光指腹径自抚过白蛇下颌,蔼言道:“那往后,父亲便用它替你换药。”
起初,琉璃光仍唤他俱利伽罗。
不期一日,化作少年模样的白蛇脱口念出“宫粼”
二字,琉璃光才顺势欺瞒,说那本就是自己为他取下的名讳。
白昼间,琉璃光待他珍重至极,诸般华服薰沐,珍馐玩器,无一不是穷极造化。
及至掩灯,薄暮冥冥,掌心的枫枝蘸上烦恼花汁,划开荼白尾鳞,取血浇灌那株窃夺的心莲。
几番岁序,香阴与忉利天接连入侍,琉璃光麾下三胁侍自此齐全。
万籁俱寂之时,琉璃光仍会想起长跪于巫祝脚下命如草芥的岁月,他曾对那等生杀予夺的权柄恐惧至极,又亦步亦趋地生出贪恋与摹仿。
日深月久,他将这份恐惧错认作敬重,又将敬重妄作了爱意。
故而,他执意要做宫粼的父亲。
他要宫粼敬重他、依赖他,也自欺地以为当真能做一位慈悲宽厚的父亲。
昔时琉璃光巡临王城,宫粼在相迎的仪仗中钦点了忉利天,琉璃光未加置喙,可当觉宫粼独钟于其耳垂那枚绿松石,他骇然想起冻原,想起朱雀。
自此忉利天便再不得佩戴绿松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