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动明王作忿怒相,面目森凛,右手高举断惑宝剑,身侧蟠绕剑身的大蛇俱利伽罗,纯白无瑕,吞饮利剑。
焰流倾泻四方天地,像要将这间绢帛与流年筑成的囚笼焚毁。
“濯雨逐流不动尊像?”
宫粼低声哝哝出画名,又念出裱边的题诗,“不祈普降甘露,只求己身成雨,落入河中,便随河去……”
心下蓦地生出难以言明的悸动。
就仿佛,他对这幅千年前的古老画作一见钟情了。
绢画之中的不动明王双目犹如藏匿着地狱与净土之间的荒芜冻原,也映照出宫粼水涔涔的苍白面孔。
对视的刹那,胸口像被柔软的雀羽拨弄,旋即,诡谲艳丽的画作悄然露出一条窄窄的缝隙,引得他跌了进去。
宫粼长久未语。
直到余光无意间落向画幅旁侧的展签署名。
落笔遒劲,铁画银钩。
严。
宫粼心跳霎时停住了一拍。
也恰在此刻,展厅的大理石地面响起一迭声步履。
“宫粼,可算找到你了!”
任离一行人气喘吁吁地从医院追过来,脚踩的运动鞋都被街道的积水洇湿了。
“你疯了吧!下雨天拔了针头跑这么远,就为了看个破画展?”
高枳野眉一拧,当即就要抓过宫粼的手腕,可目光一掠,满腔的怒火瞬间被浇灭。
他们几个好歹还披了雨衣,而宫粼这么不管不顾受了一遭溽夏暴雨的洗礼,本就没几分血色的皮肤愈有种濒临透明的死气沉沉。
“……你怎么连雨伞都不打?”
高枳声音立刻低了下来,“没事儿吧?”
任离更是赶忙上前,将一件宽大的夹克衫披在宫粼肩头,口吻满是担心:“冷不冷?现在感觉还烧吗?要不要回医院再检查一下?”
循着宫粼的视线,任离眼尖地瞄到那一列画家署名,恍然大悟。
“原来是因为这个啊。”
他笑了笑,“学校附近的公交车站就贴着这张海报,之前放学你还盯着看了好一会儿,肯定是因为那时候留了印象,才把这名字记到梦里去了。”
这番推论乍听合乎情理。
但宫粼却没有应答,只是仍旧凝望着画中那对琳般的浓蓝眼珠。
少顷,他清哑着嗓音开口:“你们带钱了吗?”
任离跟高枳愣了愣,不明所以地点头。
“我想要一幅画。”
至此宫粼才终于从那幅画作挪开眼,偏了偏头,指尖一点远处的纪念品店,“你们……咳、咳……”
他这会儿淡睫被雨汽濡得微湿,轻轻咳嗽两声,连带着清瘦的肩膀都跟着颤,活似一枚白河清水的薄透花瓣,稍不留神,就被湍流冲散了。
好容易止住声,宫粼才抬眼续上后半句:“……有多少钱?”
几乎是话音刚落,任离跟高枳就争分夺秒地比谁呈上钱包的度更快。
高染扶着膝盖还没喘匀气,目睹此情此景当即眼角直抽,对那两位五迷三道的言听计从模样露出鄙夷目光。
宫粼清点了下数额,还差零头,又迤迤然转身望向满面倨傲抱臂胸前的高染。
这回连话都没说,只轻轻眨了一下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