拨雨撩云,以汤沃雪。
“……”
那厢白措正给青莲盛着热气腾腾的人参果饭,亮黄的酥油香气扑鼻。
严一巴掌搭上玉润珠圆的龙尾,险些将正要不管不顾拱到宫粼身侧的青莲拍入五指山下。
“坐下。”
青莲敢怒不敢言,只得老老实实盘着尾梢缩回原位。
“这个拌着糖,吃得惯吗?”
白措将木勺里的酥油淋上去,笑而不语地望着严又提醒青莲道谢。
庭间树冠相叠,筛得日光落在地砖仿佛洒了一地旧铜钱。
青莲埋头吭哧扒饭少顷,突然蚊子哼似的叫了声:“严。”
这一阵兵荒马乱,他们父子间还没怎么亲近过,严也从未听青莲如此正经地喊过他。
瞧他的神色,倒像是要难得地说句软话。
严兀地感到一阵奇异。
热气氤氲的罅隙之间,他不自觉晃神,凝思起宫粼独自照料青莲时是什么光景。
“怎么了?”
严道。
青莲硬邦邦地甩出一句:“我讨厌你。”
严:“……”
“至于你讨不讨厌我,我无所谓。”
青莲横眉冷目得毫无气势,撇着嘴道,“但你必须保护好宫粼……这回他偏不让我跟着。”
严挑了挑眉,只略略朝后退了半寸,免得被喷到饭粒。
心想这还用得着你说吗?
一大一小就这么对视。
青莲憋了半晌,到底还是气焰一滞,虚虚地移开视线含糊不清地嘟囔:“……所以你也要平安回来。”
午后微风拂过,满地的日影此刻好似也跟着扑棱棱地乱晃,碎金般晃人眼目。
严倏地牵了牵唇角,终于颇为无奈地轻笑了一下。
此去流年,他天南海北地追捕宫粼的踪迹,却总是失之交臂,到头来只有斑驳碎影长留掌心。
譬如一方松松裹着雪白颈项,直往严鼻腔扑送白梅熟透浓香的丝帕,一缕软塌塌勾在指尖,解自窄腰的山桃色缎带,又或是被肌肤贴身浸得深井水般冰凉的金臂钏……哪怕越过千山万水,独属于宫粼的冷香总是幽幽冷冷顺着严的指尖一路烧进骨缝,扯得他四平八稳的心弦摇摇欲坠。
严时不时孤身前往霜山冻原,故地重游。
夜幕低垂,阖目入睡前,那条山桃色缎带融成美人蛇诱引般的柔腻,随着粗重的喘息,将严指间燥热的薄汗激得愈滚烫。
他们仿佛错过了很多。
他们的确错过了很多。
可好在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纵使错过落花时节,往后岁岁年年,他们还有森罗万象可以悉心刻画。
桌上的杯盘碗盏逐渐静下来。
一顿饭作罢,严与宫粼先行迈进会客内厅。
室内悬挂藏青色重帏,冷沉的黑檀木与藏地佛龛重彩相得益彰,又因高原烈日浇铸出神明道场般的肃穆。
“烦请二位稍等,我家主人即刻就到。”
酒店侍者躬身引路完毕退下。
穿过玻璃幕墙,严正欲开口,随即便遥遥瞥见回廊另一端,吃饱了撑的明日照正扶着墙碎步前进。
严沉默了几秒。
此前他只听宫粼提及曾有个替他办事的草木之躯,但并不知底细,再瞧明日照这小孩四六不靠的架势,更是难以跟得力部下这个头衔联系上。
严眸光微动,承神格之心莲生枝游走,颈间皮肉绽裂,钻出一枚威赫竖目。
釉蓝的瞳孔照彻出一抹盘根错节的古树本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