倘若严在场,必定面上冷山巍然,心下却烈池奔涌地为与他素昧平生的万千生灵哀戚,示怒实慈,却又没有半分大义凛然,只是其心平等,离诸憎爱如地水火风。
旋即宫粼又不禁忖度,假如严此时也在,自己会不会假作出哪怕一丁点的怜惜呢?
这一缕遐思方才转过,宫粼观地狱而不留影的眼眸便已晕染了波澜。
他说不清难言的涟漪是什么,只觉历来隔岸观火的恣肆无忌,再不似往日自如。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
降生之初的宫粼无憎无爱,无有恐怖,哪怕碎尸万段于他也不过是一场空相。
宫粼抽丝剥茧,心念拂过琉璃光明王为危重的他疗伤祛秽,寻至诸天圣会初见严的风起幡动,再到他们蛰居冻原的往昔碎影,以及在月海诞下旃檀。
千回百转,最后落在了那句话。
他与严终将成为业敌。
陡然间,宫粼惊觉一个他百般抵赖的真相。
他在恐惧。
自身的陨灭,天地的崩塌,宫粼统统置之度外,却恐惧严洞悉他们命定相杀,恐惧严与他殊途而驰,恐惧严形神俱灭,恐惧严对他心起杀意。
恐惧严视他,如同视众生。
恐惧严并不爱自己。
……
就在这一刹那,一道冷涩的嗓音雀羽乱心般落在耳畔。
“你在想什么?”
宫粼身形猛地一滞。
话音回荡的瞬间,一只鬼貌流涎的怪物兀地从殿柱暗处俯冲坠下,嘶吼着侵袭而来。
几乎是同时,宫粼倏然腾空被拦腰拢进一团万丈光焰,疾风猎猎,衣角袖腕的山茶攀上劲削的手臂,雪色的尾也勾住悍利的腰身。
宫粼抬眼,看见了再一次从满城诡谲的朱潮血海中破阵杀出的严。
好似一樽圈禁飞蛾的绢画灯笼被灼烈的长剑贯穿。
“喀嚓!”
流光瞬息,斩断无明剑的蓝焰悍然横扫。
嘶哑嚎叫的怪物被雀翎缠绕的釉蓝榴火焚为灰烬。
宫粼抬腕拨开严额角浸透血水的郁金色碎,轻轻一拭。
“是真的啊。”
严掌中的环剑猝然碎裂为锁链,势如破竹,赫赫焚灼苍穹重叠的光阴幻障。
“你在想什么?”
严不仅没躲开宫粼抚摸在他眉骨的指尖,甚至还有余裕地不声不响略略朝前凑近了点,又重复了一遍适才的问题。
“看起来很难过。”
第79章绿松石
漫天杂音被顷刻震碎,金鸣锵然。
就在宫粼神思迷离惝恍之际,明镜殿前仓惶撞进一道瘦弱的身影。
他眼珠斜斜一睨。
那是本不该在此刻出现的阿蟾。
霎时间,烈焰轰鸣!
缭乱纷杂的记忆在宫粼脑海碰撞交织,倒卷溯回。
宫粼呼吸微乱了半拍,神识骤清。
三时幻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