僵持之际,那伽正欲上前打圆场,另一道清润的声音倏地从白雾中响起。
“难得来客人,热闹一下也挺好的。”
一名身形清癯的年轻人缓步走近,他穿着件铅灰色羊绒大衣,只是明明年纪尚轻,瞳孔却覆着一层薄薄的肉翳,像是得了白内障。
“沈哥。”
阿蟾见到他,似是如释重负地恭敬退到一旁。
他先是对老头客气地打了个招呼,随即温和一笑:“我叫沈雩,你们别介意,村里往年闹过盗墓贼,惊动了雾潭的清静,老人家见着生面孔总归就有些脾气,这会儿村里人大都歇下了,既然是阿蟾的朋友,不嫌弃的话,去我家老宅的旧楼凑合一宿吧。”
舟车劳顿折腾了一整天,众人立时松了口气,忙不迭连声道谢,谁都没有异议。
沈雩拎着手电筒在前头引路,灯光摇曳,沿途石径边的杜鹃跟山茶红得像被鲜血浇灌而生,烂熟浓稠,仿佛两片春雪中豁开的腐烂血肉。
相机快门声兴致勃勃地响个没完。
这时宫粼状若好奇地唤了一声:“沈先生?”
“怎么了?”
沈雩回头温柔地应道。
宫粼:“刚才那位老人家所说的’大供‘是什么?”
沈雩笑了笑:“龙冢神诞你们应该也听过吧?每到这个时节,村里都要闭山飨神,其实就是抬着去年积攒的牲醴绕雾潭走一圈,最后沉水还愿,这是龙冢村从古传下来的时令祭仪,求个风调雨顺。”
另一个身穿格子衬衫的男生忍不住道:“……雾潭真的埋着东西吗?”
沈雩满面无奈地摇了摇头:“那都是以讹传讹,早些年村里也想搞旅游开,只是天气阴晴不定,路途又不方便,再加上出过几次意外山难……传到外头,就被说得神乎其神的。”
听罢,不少人蠢蠢欲动的探究心思瞬时被兜头泼了一盆冷水。
“不过也是凑巧,”
沈雩话锋一转,“三天后便是神诞,你们若是好奇,留下来随礼观摩也无妨,只要肯入乡随俗按村里的规矩拜过龙神就行。”
轻描淡写的一句话,立刻又将意兴阑珊的众人勾起兴致。
“拜龙神有什么讲究吗?”
这时严忽地开腔,金丝眼镜给他平添了几分禁欲克制的书卷气。
沈雩嘴角的弧度丝毫不变:“就是走个过场,到时候你们就知道了。”
残雪在山阴积着寒凄凄的银色。
穿过逼仄狭窄的青石巷,几幢旧楼连成一片灰黑剪影,推门进去,一方巨大的水天井横在正中,池水深幽绿,死水微澜。
“大户人家啊。”
人群中不知谁悄声感叹了句,声音回荡在空旷的敞廊,更显得这老宅子阴惨惨的没有一丝人气。
堂屋弥漫着陈年的木头霉味跟香火气,一行人商量分房。
倘若说这个小团体暗地里对宫粼有着欣羡的忌恨,那么对畏畏缩缩的阿蟾则是毫不掩饰的嫌弃。
他落了单。
“既然房间不够,那你陪我一起吧。”
那伽斜睨了眼垂着脑袋任人揶揄的阿蟾,蓦地扬起唇角,“正好山林里冷飕飕的,我一个人睡还有点害怕闹鬼。”
周遭众人皆是一愣,阿蟾更是受宠若惊地呆愣良晌,局促地点了点头:“……啊、好。”
夜阑渐深,积雪压折春夜的枯枝,众人很快四散离去休息。
寒气顺着天井一圈敞廊的往屋里钻,宫粼趁隙问那伽:“你是看出那个阿蟾有什么不对劲?”
严也应声朝他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