煎好的药茶蒸汽氤氲,宫粼接过那只乌金釉盏,呷了口:“果然,今日的茶水有八分烫。”
琉璃光轻笑一声:“我确实有些忧心,你前去探查六道动乱后与不动明王一同销声匿迹,不仅我尤为记挂,忉利天更是寻遍四方境域,如今没有大碍已是幸事。”
他垂眸凝视盏中深不见底的浓茶,水面寂然无波,倒映不出他此刻神色,半晌,才淡声道,“……不过想来不动明王一贯是这般负责的性子,因此才有了缔结婚约的打算,若是你不愿,他必不会执意强求。”
这话乍听是十分善解人意的,可宫粼却莫名感到一缕难言的幽微,心思不自觉飘远。
究竟是哪一回怀上的?
月海魑魅魍魉数不胜数,宫粼倒是听闻过蛇在欢好交媾后能吞含精水数年……直到撑得莹然欲透的肚皮都微微隆起,慵倦地盘踞在深渊一动也不动。
……不会是第一次就有了吧?
若果真如此,这孩子又何时才会降生?
见他许久不出声,琉璃光眸光瞟过庭院最炽烈的那一树红枫,轻唤了声宫粼的名字:“过来。”
宫粼回神,在他身侧膝坐而下,偏过面颊:“父亲。”
“不知为何,今日一见面,就想起在月海刚捡到你时的光景。”
琉璃光解开宫粼肩侧编的丝绦,用木梳慢条斯理地篦着他松散洁白的长,“那时候你连话都说不清楚,头委地,总是被那些蝼蚁般可怜的东西欺凌。”
“是吗?”
宫粼垂眼,他对从前在月海孤零零的经历并不深刻,自他有记忆以来,就已然是恶名远扬盘踞一方的邪物了。
“当初香阴与欢喜天见到你,惊得还以为我从无间带回了一只小修罗。”
琉璃光莞尔,“不过,怎么突然束起了?”
“不是我。”
宫粼脱口而出,“严……朱雀大人嫌我的头太容易在卧榻缠结,总拖着碍他处置公务,夜里趁我睡着编的。”
琉璃光话音一顿,笑意转瞬即逝地微滞,轻应了声:“这样看,你与不动明王倒也并非那么争锋相对。”
梳齿从宫粼顺滑如缎的瀑间捋出一抹鎏金的异色,琉璃光指尖代替梳子,缓缓勾出扎眼的金,“你记不清是情理之中,月海藏污纳秽,略微一待久哪怕寻常神明也会迷失其中,既是糟糕的往事,忘了也就忘了。”
一幕黑海灰云的混沌沉黯景象浮现在声线极尽温柔的琉璃光眸底。
月海乃是承纳十恶业道的秽渊,自诞生以来便以盘绕的黑龙为支柱,自此三界六道纷争骤减,重归混沌之初的平静。
只是风平浪静日久,不免令人忘却惊涛之怖,供奉与敬畏也随之消弭。
数载前夕,琉璃光将那只不通人性的黑龙关进了无间地笼,抵达月海后,却现了另一只相仿却又不同的白龙,原来此间恶柱本是相衔相生,犹如上弦月与下弦月彼此依存轮转显化,只是黑龙之影庞然,全然遮蔽了身后的白龙。
似乎是因为如此,白龙褪形为蛇,沦为容纳世间万千恶念的唯一业海,秉性愈戾,渐以人间万千痛苦为食,且生生不灭,无边怨怼凝成的秽浊怪物蜂拥蚁附,群起啖食,将其啃咬撕裂成碎片多少次,它便会愈合复生多少次。
妖魔杀不死,人类杀不死,神明杀不死,纵使放逐于光阴长河的上游与下游打破因果也诛灭不尽的白蛇,逶迤在阴森的月色下鳞片波光粼粼,宛若永不湮灭的众邪鬼母。
美丽又可怕,强大又可怜。
“我只是庆幸当时没有晚一步,能将你接走悉心照料,哪怕付出些许代价也是万万值得的。”
琉璃光将掌中的雪用另一条赭石色丝绦束紧,打结时指腹拂过宫粼的颧侧,像擦拭珍藏的静雅器皿沾上的尘埃。
一句句饱含恩情的呢喃落在宫粼耳畔,这些语带怜惜的慨叹他早就听惯了,但今日却显得格外坠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