铅灰云霭笼罩海岬一隅的渡北村落,硕大的海鱼死人般横陈在盐渍的木墩,银鳞映着晦暗的天光。
火中车“嗤”
地一声辚辚止于海岸苍茫的雪色滩涂,轮下盐粒噼啪轻响,蒸腾起嗤嗤白烟,辕木如巨兽脊梁舒展筋骨地抖了抖,将残余火星簌簌震落。
“想去极乐天,须得在海雪之夜以鬼灯笼指引。”
蜃楼闷得满头是汗,率先拂袖下车,“登船一律凭请柬,这倒不是问题,但鬼灯笼可不好找,更何况”
身后宫粼步声若无地探身而出,回对轮毂吭哧转动的火中车温言道:“有劳了。”
此前他饮下优昙婆罗花露重塑的少年之躯已然敛去,清雅形貌还复如初。
话音才落,火中车便急不可耐地原地打了个转儿,江阎正巧从另一侧跃下,直接被摇晃的力道斜甩到刚悠然站稳的任离身上。
严尚在车内,险些也踉跄一晃。
“着什么急”
,见状宫粼不轻不重地开腔,“你想拐走我的爱徒吗?”
严面色如常,步履却微不可察地一凝。
火中车猛地僵住,连蒸腾的白雾都凝滞了片刻,方才那股躁动劲霎时蔫了下去,轮子小心翼翼地往回蹭了半尺停住,只从车辕缝隙“噗”
出一小团委屈的蒸汽。
待严踏稳地面,宫粼方微微颔:“去吧。”
闻声火中车这才敢动,似是被海风里咸腥气熏着了,猛地打了个颤,蹑手蹑脚地溜出十余丈后方敢渐快起来,一溜烟碾过厚雪倾覆的海滩融进雾色。
雪地轮迹渐淡,宫粼朝严递去枚眼光,后者心领神会地取出一柄珐琅萤笼,漆绘洒金的间隙隐约晃出血红的光,像要将薄薄雪雾烫出个洞。
俨然正是装满血萤的鬼灯笼。
宫粼接上适才蜃楼的话茬:“更何况什么?”
蜃楼本还想摆两分架子挽回点颜面,这下顿时噎住。
也太有备而来了吧?
“……算你们有点东西。”
蜃楼故作淡定地一摊手,“不过纵使万事俱备,若叫船上的海妖现你们是活人,也是要当场大卸八块。”
宫粼轻撩眼帘,望向雾中那轮模糊的浅淡圆影:“今夜是十五?”
严颔。
“赶巧了。”
宫粼“唔”
了声,沉吟着淡淡一笑,“海州朱先生会来此兜售稀罕物什,想必有能用得上的。”
这你都知道?
蜃楼瞪大眼珠看着宫粼雪白艳的面颊,心下排山倒海地暗骇,小声嘀咕:“……果然一点也不像人间仙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