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欧阳墨笙回到铜官窑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份快递。
快递是望城区法院法警大队直接送到项目公司办公区的,信封上盖着红色印章,收件人写的是铜官窑唐城项目公司董事会。《股权冻结解除通知》的正式副本,三页纸,每一页右下角都盖了法院的钢印和骑缝章。欧阳墨笙在板房门口拆开信封扫了一眼,然后将文件放进档案袋里,拎着上了麻潭山。
她走进觉华塔石室的时候,君墨轩和未云裳正坐在桌前,两个人之间的气氛有一层很薄但很具体的安静。像一片刚被风吹过之后重新平定的水面,表面没有波澜,但水下的扰动尚未完全平息。欧阳墨笙的目光在两个人之间来回扫了一下,什么也没问。她将档案袋放在桌上,取出一份裁定书副本递过去:法院的正式文书。冻结解除了。建委那边,秦顾问下午也回了消息——省住建厅的技术复核通道已经批复同意进行追溯性规划许可补办。底板开口的问题,在行政层面也已经解套了。
君墨轩接过裁定书看了一遍,放回桌面。两条线都走通了。建委和法院。银耳钉的阵基也被压住了。如果一切正常,项目可以按期推进了。
问题是不是。未云裳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半度,像琴弦调松了一丁点之后出的声音,沈渡在铜官窑。他从来没有离开过这个项目的辐射圈。金锜暗山把他放在这里,不是让我现他,是让他自己在适当的时候让现我们。
欧阳墨笙在桌边坐下,目光从君墨轩的脸上移到未云裳的脸上。她注意到未云裳的嘴角比平时绷得紧了一些,眼底那层颜色虽已恢复,但隐约有什么东西在瞳孔的最深处像水底暗影一样游动。她没有问生了什么,只是将一只新沏好的茶杯从托盘里端出来,放在未云裳手边的位置,然后说:沈渡是金锜暗山的第一席。他的手段比银耳钉高几个层级。他留在铜官窑不是为了看我们打官司、抢股权,他是在等我们以为赢定了的那个瞬间。
君墨轩的右手握着离火壶,壶身的火焰在午后室内光里呈现出一种深沉而平静的橙金色。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他在我封住阵基之后,通过记忆通道给云裳传了一个画面。一间干涸的石室,一面冰墙,冰墙里有一件东西。那件东西的轮廓和离火壶非常接近。画面是沈渡主动让她看到的。他想让我们知道一件事——离火壶不是唯一的。
欧阳墨笙的眉梢微微动了一下。她的手指在茶杯边缘划过一圈,然后停住:离火壶不是唯一的——这句话是什么意思?这壶本身不是一个独立的法器?它是一组里的一个?
离火壶是组器。君墨轩的声音平而稳,但每个字都像从一口深井里提上来的水,带着地下的凉意,我一直知道这一点。但组器的另外几件,在几百年前就已经散佚了。没有人知道它们在哪儿,也没有人知道它们长什么样。沈渡让云裳看到的那个冰墙里的东西——如果轮廓真的和离火壶一样——那可能是一件同源的组器。被金锜暗山找到了,封在了铜官窑地下的某个位置。
未云裳将巽风壶从衣领下摘下来,放在桌上。银链在桌面上盘成一圈,壶身底部朝上,露出壶底一圈极细的刻纹,平时藏在链子下面不易看见。她看着那圈刻纹,说:巽风壶和离火壶是同源组器的两件。我当初得到它的时候,只知道它能调动风势、感应地气变化。但金锜暗山可能比我们更早知道了这一点。他让沈渡把第三件带到了铜官窑,封在某处,然后用这座项目的建筑格局把三件组器的地脉感应串联起来。他的目标不是黑蛟封印。封印只是副产品。
石室里的空气忽然沉了一度。君墨轩的手指在离火壶的壶壁上停住了。他想到了一件事——觉华塔塔顶的朱红色符文光芒在前几天的夜晚曾经短暂变亮过一次,那次亮度的变化,他以为只是地脉松动后的正常波动。但如果地脉松动不是原因,而是结果呢?第三件组器在铜官窑地下的某个位置被沈渡被动过——哪怕只是移动了一寸——都会让整片区域的地气感应在瞬间产生剧烈的重组。塔顶符文的亮度变化,就是那次重组的表层投影。
沈渡在哪?欧阳墨笙问。
君墨轩站起来,走到石室窗边。他看着山下那片正在午后的阳光中铺展开来的仿唐建筑群,目光从一期已封顶的楼栋扫到二期那片刚刚被掀开遮阳网的东地块,再扫到更远处湘江沿岸的工地围挡。他的目光在工地北侧一座废弃的搅拌站上方停了一下——那座搅拌站已经停工半年多了,铁皮屋顶锈迹斑斑,但屋顶的通风口铁盖今天的角度和昨天不一样了。他记得那个通风口昨天的角度是朝东偏南,现在是朝正南。
搅拌站。君墨轩说,北侧那座停工的搅拌站。通风口的铁盖被人动过了。如果地下有空间,那个通风口可能通往地下的入口。他转身看向石室里的两个人,沈渡如果把第三件组器带到了铜官窑,他需要一个足够隐蔽的位置来存放它。一座停工的搅拌站是最自然的掩体。没有人会在意一个废弃半年多的工地附属设施的日常角度。
未云裳站起来,将巽风壶重新挂回脖颈上。银链在她动作间出一声极细的、像薄瓷相碰的轻响。她走到君墨轩身边,并肩站在窗前。如果地下真的封着第三件组器,我们现在去翻搅拌站,沈渡会拦。
君墨轩说,但我们现在手里有他主动传过来的画面。他让云裳看到那面冰墙,说明他不怕我们知道。他等的是一个时机——我们主动走到冰墙前面去摸那件东西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