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耳钉站在火焰围成的圈里,兜帽被热浪掀起一角,露出一张瘦长而白净的脸。他看上去不到三十岁,眼睛里有一种被逼到墙角之后反而平静下来的那种冷。他看着君墨轩,忽然问了一句:你从刚才到现在,一直没问我叫什么。
你叫什么不重要。君墨轩转身往基坑边缘走去,你是一个送信的人。信送到了,任务结束了。走吧。回去的路,我的火不会拦你。
他迈出基坑走上土路的时候,东地块的遮阳网残片在风中哗啦响了一阵。远处的觉华塔上,朱红色的符文光芒在这一刻忽然亮了一瞬,亮度比平时高出两成,然后回落。像地脉深处有一口气松了。
君墨轩沿着土路往回走了几步,忽然停下了。他听到身后传来银耳钉的声音——不高,但足够穿到他的耳朵里:金先生让我替他对你说一句话。君墨轩没有回头。银耳钉站在基坑里,火焰圈已经散去了,他的声音在夜风中传过来,清晰得像冰面上划过的刀尖:他说——你在地脉上赢了这一局,但在那个女人的记忆里埋下的东西,你还没挖干净。她会想起一切的。到时候你还能不能站在她面前,替她把火点着?
君墨轩的身体凝固了半秒。离火壶在他掌心里跳了一下,火焰的颜色从橙红偏向了暗金,像被那句话点燃了某种更深层的燃料。他没有回答。他继续往前走,步子比来时快了一拍,掌心贴紧离火壶的壶壁,感受着那里面正在重新蓄积的热度。
银耳钉站在基坑边缘,目送他的背影沿着路灯的间隙一步步走远,直到被树影完全吞没。然后他弯腰,从土里拾起那根金属棒,在手里掂了掂,嘴角弯了一下。君先生,他自言自语道,声音只有自己能听到,你以为阵基是今天唯一的锁吗?你错了。第二条锁,在你刚才没有回头的那几步路里,已经开始扣了。
他转身,翻过工地围挡的缺口,消失在夜色中。
君墨轩走到麻潭山脚下的时候,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是欧阳墨笙来的短讯,一行字:法院后台日志到了。Ip地址显示回执修改来自本地一个商用Vpn节点。合议庭已确认纸质回执存疑。明天的裁定不会再被程序瑕疵卡住。阵基那边怎么样?
君墨轩站在山脚的石阶前,抬头看了一眼塔顶窗口漏出的暖色灯光。夜色中那点光像一颗不动的星。他回了三个字:锁住了。然后将手机放回口袋,开始一级一级往上走。走到一半的时候,他停了一下。银耳钉最后那句话说的时候,语气太稳了。不像在吓人,像在陈述一个他已经确定的事实。君墨轩站在石阶上,夜风从他身边穿过去,吹动他夹克的下摆。他将离火壶从怀里拿出来,对着夜色看了一眼壶身上的裂纹。火焰在里面平稳地燃烧着,但他总觉得有什么东西他忽略了。一件很小的事,藏在比银耳钉的阵基更深的土层里,像一根埋在皮肤下面的刺。
他把壶收回去,继续往上走了。塔顶的窗口灯光越来越近。那个方向有两个人还在等他——一个在桌前核对明天的文件页码,一个在窗边看着暮色合拢的方向。他走上最后一级台阶的时候,脚步恢复了平日的节奏。推门进去的时候,他先看到的,是欧阳墨笙端着一杯新沏的茶,隔着整间石室,正朝他递过来。茶水的白气在灯光里袅袅上升。他的目光越过茶水的白气,落在了她身后的窗框上,窗框里湘江的水面在夜色中铺成一片流动的墨色。而在那片墨色最深处,什么东西像一根极细的针尖一样反了一下光,然后消失了。他把那道光记在了心里,走过去接住了那杯茶。
裁定送达的时间是星期三上午九点二十七分。
欧阳墨笙站在长沙中院立案庭外的台阶上,阳光从头顶直直地落下来,将花岗岩地面照成一片晃眼的白色。她没进去,站在门口等。法务总监从大厅里快步走出来,手里举着一只蓝色的文件袋,脚步比平时快了半个节奏。他在欧阳墨笙面前站定,打开文件袋抽出那张两页纸的裁定书,翻到最后一页,将盖着红章的页面朝向她。
驳回了。法务总监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尾音有一道上扬的弧度,合议庭以申请人无法证明债务真实性与关联性为由,驳回明德资本对项目公司股权的冻结申请。不予执行申请的审查通过。那百分之二十的股权,现在解冻了。
欧阳墨笙接过裁定书,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她的目光在申请人提交证据不足以证明债务存在实质关联这行字上停了一瞬,然后将裁定书折好放回蓝色文件袋里。她的表情没有变化,只是将文件袋夹在腋下,对法务总监点了一下头,说:辛苦了。回去告诉团队,下午放假。
法务总监走后,欧阳墨笙没有立刻离开。她在法院门口的台阶上站了将近两分钟,看着街对面一棵梧桐树的叶隙中漏下来的光斑在水泥地面上晃动。然后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给君墨轩了一条消息:驳回了。冻结解了。
消息出去五秒后,回复就回来了,只有一个字:
他总是这么简单,没有多余的语言。
欧阳墨笙看着那个字,嘴角弯了一下。她把手机放回口袋,走下台阶,上了停在路边的一辆黑色轿车。轿车驶过法院门前的长街时,她透过车窗看到人行道上站着一个人——穿深蓝色夹克的中年男人,左手无名指戴着素圈金戒指,正看着她坐的那辆车驶离的方向。他的表情是一种极其平静的、像是意料之中的东西。欧阳墨笙收回目光,没有再看第二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