化身乌鸦巡游人间的神之子在森林里结识了它,两人展出了一段亦敌亦友的关系。
猫头鹰既会向人们传递好消息,也会带来噩耗。在传递好消息时,它会持续出连贯的两声叫声,在传递噩耗时,在叫过一声之后,它会保持长时间的静默。神之子爱护人类,深知人类多么厌恶噩耗,又会因为噩耗而变得多么的恐惧,惶惶不可终日,因此,他会在夜晚的森林中追击沉默的猫头鹰。
李星迪上一次听到窗外传来猫头鹰接连响起的两声叫声还是在去年七月的一个清晨。
想到这里,她摸到了窗边,拉开窗帘往外看了看,天还没亮,那猫头鹰不知停在附近的哪棵树上,现下也不出声了,她静静等待了片刻,一声猫头鹰的叫声都再没听到。李星迪伸了个懒腰,又回到床上,睡了半个小时回笼觉才起身。
收拾了床铺,简单洗漱,稍微梳了梳头,她穿上修女袍,戴好修女头巾,拿上手电筒就出门去了。
她往主教堂的方向去。其实这一段路不用打电筒,她摸黑也能在十五分钟内走下来,要是赶上急事,能控制在十分钟之内。她来圣思修道院两年多了,第一天就被安排进了那间单人房,再没换过房间,对这条每天的必行之路可谓了如指掌。
她的办公点倒是换了两次了。
一开始院长尤里看她很爱泡在图书馆里,就给她挂了个图书室助理的闲职。虽说是闲职,可也有办公的地方,就在大图书室一角的一张小桌上办公。主要负责协助图书管理员艾莲娜修女定期保养修道院收藏的诸多价值不菲的古籍,和登记核销这些古籍的借阅记录。修道院经常收到一些学者或院校希望借阅某书的请求。
圣思修道院图书室内的宗教典籍藏书无论从质量还是数量上来说,不仅在格拉无人能及,放眼全世界,都属于出类拔萃。
来自西庭的传教士们不仅将宗教带入了格拉,同时还带来了海量的经书。三十年前西庭内乱,新政府上台后,将政教彻底分离,通过多项举措限制教会展,西庭的教会势力迅衰败,西庭的整体国力也是从那时起逐渐式微的,至今它尚未从内乱中完全恢复。
而西庭内乱时,反对一切和教会有关事物的过激派在西庭国内大量焚毁西庭语的经书。这些经书的复本都曾远渡重洋来到格拉,它们在教会实力依旧强大的格拉存活了下来。
修道院内还收藏有诞生于殖民时代,由多种格拉原住民方言撰写的经书。西庭的传教士们为了在格拉南部多民族聚集区传教,网罗语言、翻译人才,将经书翻译成南部不同方言,一共三十八本,经过大大小小无数的战争,这些经书成为了绝本。其中记载的一些方言已完全灭绝。
这些孤本和绝本藏书颇受海内外语言学家的喜爱。
和格拉的许多贵族家庭的图书室一样,图书室的书库里还存放着大量民间禁书,李星迪初入修道院时,最爱做的事就是待在图书室里看书,研究那些已经没有人使用的语言。
到了帝国时代,她被提拔成了圣思修道院副院长,主管各大圣节日的活动安排。这让她在靠近主教堂的修道院管理处的大办公室里拥有了一张属于她的桌子。
再后来,尤里代替格拉大主教,去往教廷参与教皇选举。新教皇何弥三世上位后,大刀阔斧改革旧有教廷制度,参与投票的辖区大主教们为了讨论这些新规新政,不得不在教廷继续停留。尤里无法立即回到格拉,于是,李星迪又成了代理院长,她去了院长办公室隔壁的单间办公室办公。
去年十月时,尤里终于从教廷归国,不知是因为太过操劳或是频繁地转换生活环境,omega的身体难以支撑,院长大病了一场,病好后,精神大不如前,无力操持院内事务。李星迪的这个代理院长的职称便保留了下来。
omega本就体弱,而担任教士、修女这类违背omega身体意志的职务,又很容易患上“omega代谢症”
,多数神职人员一过五十,疲态尽显,李星迪来到修道院时,尤里已近五十。
李星迪记得,那时尤里尚能在玫瑰园中照料玫瑰,在厨房里帮忙备菜,也能每天早晚出席弥撒,现如今这位老院长连出门都需要坐轮椅了,人变得健忘,变得呆滞,手脚总是浮肿,牙齿总是在打颤。医生已经叮嘱李星迪要“随时做好准备了”
。
和a1pha会因为长时间不进行标记行为,在体内积累信息素一样,缺乏标记的omega,也会因为信息素长期积累在体内为身体带来隐患。这就是所谓的“omega代谢症”
。
a1pha容易因为信息素积累变成犯罪分子,omega则是容易意志消沉,变成一个彻头彻尾的悲观主义者,但因为胆小懦弱的心性,这种悲观无法转化成愤怒向外宣泄出去,只会在他们的体内慢慢燃烧,直至将他们燃尽。
李星迪看得出来,尤里大限已至。自打尤里回到仙蒂拉,她每天做早课前都会先去主教堂为院长点上一支祈福蜡烛。
此时尚早,主教堂内只有昨晚当值的守门修女在打扫室内,两人互相点头致意后,李星迪点了一支蜡烛,跪在前排做了会儿祷告,就去了教堂门口检查那里的公告板。这也是院长的工作之一。
修道院平时会在公告板上张贴近期的宗教活动的日程,剩下的空位会开放给一般民众。
李星迪在公告板上看过最多的就是寻人启事,其次是寻找宠物,寻找钱包的启事。有时会有一些人贴一些不合规矩的借贷广告,或是有诈骗嫌疑的吃了能让孩子百分百分化成a1pha的药物广告。这就需要院长每天早晚都来检查一遍,以免误导公众。
李星迪也见过新成立的俱乐部的招收会员的广告,地下二手市场的广告。她记得“世纪婚礼”
后,公告板上三天两头就有新的婚礼策划公司,或者照相馆的广告,后来所有广告都要经过情报秘书处的审核,公告板显得有些冷清了。尤里就会每天在这里张贴一段经书释义。
院长的精力有限,情报秘书处的审核严格,撰写释义的活儿就落到了皇妹李星迪的肩上。
帝国时代落幕,公告板恢复了活力,俱乐部的广告,婚礼策划的广告又冒头了,旅行社,冥想课程,投资课程的宣传也占据了不少版面。
李星迪看着一张印有“切除腺体会带来什么改变?哪些国家已将其列入全民医保?欢迎来我们的座谈会!前五十位到场者还有免费鲜花送哦!”
的广告。这场座谈会即将在下周举办,广告纸底下那些事先裁切好的,竖列印刷的联系电话已经被人撕得七七八八的了。
最近,关于切除腺体的座谈会,研讨会也越来越多了。而在格拉南部,这项此前被教会和多国视作禁忌,视作洪水猛兽的手术已成了一门初具规模的生意。听说不少外国人都会慕名去往格拉南部的白鹭城进行为期一周的“观光手术之旅”
,这位国家带来了不少外汇收入。
她把这张广告留了下来。
处理完公告板上其他那些不会规的广告后,李星迪回到了修道院内。
天边翻起了鱼肚白,差不多到早课的时候了。
早课结束后,李星迪从厨房拿了些吃的敲开了尤里的房门。尤里已经醒了,穿着睡袍,坐在床上,戴着眼镜看书,窗帘拉开了些,柔和的日光照进来。尤里的脸色可谓惨白。
李星迪在床边放下食物托盘,点了一根烟,递给尤里。
尤里笑着拍了拍身侧的空位,李星迪便坐去了她身边,又点了根烟,自己抽。
尤里喝着咖啡,抽着香烟,望着窗外。窗户开着,一只格拉红雀停在了窗台上,不时跳动一下,不时扭动一下脖子。李星迪和尤里瞅着它,都笑了出来。
“现在还能看到红雀呢。”
尤里说道,“这还是一月呢。”
“是啊,真少见。”
李星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