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狱的热风从门缝里灌进来的时候,我身后的冰魄仙子已经将第三狱的门重新封上了。
万年玄冰在门框上重新凝结,出极细极密的咔咔声,像无数只蚂蚁在啃咬一块冻硬的骨头。
我没有回头。
我丹田里的无情道心还在转,转得比平时慢,像一台被冻住了齿轮的磨盘,每转一圈都要碾碎一层冰碴。
冰魄仙子的冰心诀残留还在我经脉里游走,试图往我心里钻,但无情道心不给它机会——它把所有试图靠近的寒气全部挡在丹田之外,逼它们改道,逼它们从我的毛孔里排出去。
我呼出一口白雾,雾里裹着细小的冰晶,冰晶在热风中还没来得及落地就被蒸干了。
第四狱不是热的。
是烫的。
这里的空气不是空气,是某种被加热到临界点的粘稠液体,每一次呼吸都像把一勺刚离火的滚油灌进肺里,肺泡在高温中膨胀、收缩、再膨胀,出类似牛皮纸被揉皱的声响。
脚下的地面是黑色的火山岩,岩石表面布满了蜂窝状的孔洞,每一个孔洞里都在往外冒黄绿色的烟雾,烟雾贴着地面流动,像一条条匍匐爬行的毒蛇。
我低头看了一眼,烟雾流过我的靴底时,靴底的兽皮被腐蚀出了一层细密的气泡,气泡炸开,留下一片米粒大的坑洼。
柳眠姬在我身后剧烈地咳嗽了一声。
她用手背捂住嘴,咳完之后手背上多了一滩暗黄色的粘液,粘液里有一小团还在蠕动的、头丝粗细的红色线虫。
她看着那团线虫在手背上扭了两下就僵硬了,然后把手背上的粘液蹭在自己的裙子上,神色如常地说:“空气里有虫卵。
活的。
被人吸进去之后在肺里孵化,幼虫吃肺泡长大,成虫从气管里爬出来。
奴家刚才咳出来的这条应该是刚孵出来的幼虫,还没育完全就死了——大概是奴家肚子里的鬼胎们嫌它吵,从胎盘里放了点毒气,把它毒死了。”
她拍了拍自己的肚皮,肚皮底下那些婴儿脸的轮廓翻了个身,像是在回应她的拍打。
白灵儿一听有虫卵,立刻从袖子里掏出一根银针,扎进自己的虎口,捻了两下拔出来,针尖上带出一滴血。
她把血放在舌尖上尝了尝,品了片刻,然后放心地点了点头:“还好,我提前在肺壁上涂了一层‘千虫胶’的保护膜,虫卵穿不破。
这层保护膜是用一千种毒虫的粘液熬制的,涂在肺壁上能维持十二个时辰,过时间就得重新涂。
上次我在自己身上实验这个配方的时候,有一只‘噬肺蜈蚣’的幼虫突破了保护膜,在我左肺上啃了七个洞,我在自己胸口上开了个口子,伸手进去把它捏碎了,手指能感觉到它在肺泡里挣扎,滑溜溜的,像捏一条泥鳅。”
尸老从进入第四狱开始就没有说过话。
他一直半蹲在地上,用那只干尸般的手在地上刨。
不是乱刨,而是沿着火山岩的纹路,用手指抠进岩石的孔洞里,从孔洞里往外掏东西。
他掏出来的东西,是一种暗红色的、表面布满细密鳞片的矿石。
矿石被他捏在指尖对着光看的时候,鳞片会自己开合,像鱼鳃一样翕动。
他把矿石放进嘴里咬了一下,咬完之后从绷带缝隙里出一个满意的咕噜声:“火龙鳞矿,埋在第四狱的地层里至少三万年了。
拳头大的一块,就能炼出覆盖全身的龙鳞甲,普通法器砍上去连白痕都留不下。
老夫的尸傀正好缺一套鳞甲——这整个第四狱的地面,都是矿脉。”
他说完就把那块矿石塞进了袖口里,然后开始用更快的度刨地。
他的干尸手指比任何矿镐都锋利,五指插进火山岩像筷子插进豆腐,一插一个洞,一挖一大块,动作快得像一只饿了三个月的穿山甲。
片刻之间他就在自己脚下刨出了一个三尺深的坑,坑底露出来的矿石更多、更大、颜色更深,最深处的那一块足有人头大,通体赤红,矿石表面覆盖的鳞甲不是闭合的,而是全部炸开的,炸开的鳞片尖端上滴落着岩浆般的液态矿石,每一滴落在地上就滋啦一声烧出一个拳头大的焦坑。
尸老看到那块人头大的矿石时,整个人都僵硬了一瞬,然后用颤抖的干尸手指把它从坑底捧出来,捧到眼前,绷带缝里的眼珠子几乎要掉出来:“赤晶髓母……这是整条矿脉的母石!
一万条火龙鳞矿脉里只有一条矿脉有母石,母石里蕴含的火属性精华是普通矿石的十万倍。
用它炼成的鳞甲,能扛帝级强者的全力一击。
这是——”
他忽然闭嘴了,因为他现所有人都在看他。
他慢慢把母石收回怀里,用绷带重新裹紧,然后用平静的语气说了句谁都不信的话:“不值钱。
就是一块红石头。”
没人理他。
因为前方的热风忽然停了。
不是渐渐减弱,不是被风吹散,而是戛然而止——像一个正在吹气的人突然被掐住了喉咙,所有的气流在同一瞬间断裂。
空气中的虫卵失去了风力,飘在半空中静止了,密密麻麻的,像一场被定格的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