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魂幡将它们收在骨海边缘的一小块空地上,与三根断柱的残影并排。
他没有刻更多的标注,只在那个位置留了一道极浅的暗金纹路,深得和那道叹息的频率一样。
他抬起头,看向第二狱的方向。
那六个人的脚步声已经很远了,远到只剩石壁上符咒的幽绿色微光在极深处一闪一闪。
阴九幽没有动,只是将万魂幡轻轻合拢,依旧坐在那里。
深渊里的黑雾从他身周流过,像一条黑色的河,而他是一块沉在河底的石头,不干预,不移动,只等着这条河自己流向更深处。
深渊第二狱的门,不是门。
那是一张从地壳深处长出来的巨口,由两片山岳般厚重的肉唇组成,唇缘布满倒生的獠牙,每一颗都有成年男子手臂粗细,牙尖朝内弯曲,像捕兽夹上淬了万年寒毒的钢齿。
肉唇之间的缝隙微微翕张,每一次翕张都从喉咙深处喷出一股热浪——不是热气,是呼吸,带着腐肉酵后的甜腻和骨灰扬尘般的干涩,糊在人脸上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掌抹了一层尸油。
柳眠姬站在肉唇前,用铜镜照了照,镜面上浮现出第二狱内部的轮廓——一个巨大的圆形空间,正中央立着一座九层高的炼尸炉,炉身通体由“万古玄铁”
铸成,炉壁上嵌满密密麻麻的魂灯,每一盏灯芯都是一根被抽出来的活人脊神经,神经末端还在微弱地跳动,像刚被钓上岸的鱼尾。
炉底燃烧的是“万年尸火”
,用积攒了万年的尸体脂肪提炼成的燃料,火焰呈墨绿色,烧起来没有噼啪声,只有一种类似婴儿吮吸奶水的滋滋闷响。
“炼尸炉。”
柳眠姬收起铜镜,舔了舔嘴唇,“尸老,这是你的地盘吧?”
尸老没有回答。
他从绷带缝隙里伸出一只手,手掌上缠着的绷带已经被尸油浸成了暗黄色,像刚从泔水桶里捞出来的裹脚布。
他掰开自己的绷带,一节一节地拆,从手指拆到手腕,从手腕拆到小臂,从小臂拆到肩膀。
绷带落地时出湿漉漉的啪嗒声,带下来一层灰白色的皮屑和几片干涸的脓痂,露出底下的手臂——那不是人的手臂,是一截暗紫色的、布满缝线的干尸肢体,皮肤皱缩成腊肉般的纹理,指关节处露出白森森的骨节,指甲缝里嵌着早已干涸的血垢。
他用这只手按在肉唇上,五指嵌入獠牙的缝隙,像开门的老掌柜在推自家铺子的门板。
肉唇缓缓张开,出内脏被撕开时那种沉闷的黏连声。
獠牙从中间分开,拉出无数道半透明的黏液丝,丝线在两片肉唇之间拉伸、拉细、拉断,断口弹回肉唇表面,溅起细密的沫子。
一股黄褐色的浓烟从门缝里涌出来,烟里裹着碎肉渣和骨屑,打在脸上像被人抓了一把沙子,呛得白灵儿连打了三个喷嚏,每次喷嚏都喷出一小团粉红色的雾气——那是她刚才不小心吸进去的骨灰,混着她的唾液变成了一团糊状物,挂在她的鼻尖上,她用小拇指勾掉,在裙子上擦了一把。
一行人鱼贯而入。
第二狱的穹顶极高,抬头看不到顶,只有一层灰蒙蒙的雾霾悬在半空,雾霾里隐约有什么东西在爬——不是蝙蝠,不是飞禽,是人。
是那些被炼尸炉淘汰的残次品,它们的肉身在炉子里炼到一半就承受不住,但意识还活着,被狱主从炉子里拽出来,用铁钩挂在穹顶的雾霾里,让它们在半空中风干。
它们的皮肤已经被尸火烤成了焦黑色,像烤过头的红薯皮,一碰就碎,碎屑从穹顶不断往下飘,落在地上积了厚厚一层灰,踩上去沙沙响,像踩在秋后的落叶堆上。
白灵儿蹲下身,用手指在地上划了一下,把沾起来的灰放在嘴里尝了尝,品了三秒,然后“呸”
地吐出来:“苦的。
肺叶烧焦之后释放的毒素渗进了骨灰里,把骨灰也染苦了。
这个人死之前应该很害怕——人恐惧的时候肺会收缩,收缩的肺烧出来更苦。”
柳眠姬瞟了她一眼:“你连这个都尝得出来?”
“尝多了就熟了。”
白灵儿站起来,抹了抹嘴角的灰,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食堂的菜又咸了,“我药庐后面的埋尸坑里,每一具我都尝过。
有的是病死的,肉酸;有的是毒死的,肉麻;有的是被吓死的,肉苦。
被吓死的人最好吃,苦中带甜,回味像苦瓜酿肉。
你要不要我给你挖一具回来尝尝?”
柳眠姬摆摆手:“不了,你自己留着当年夜饭。”
尸老完全没有参与她们的闲谈。
他走到炼尸炉前,仰头看着那座九层高的巨炉,从绷带缝隙里露出的眼珠子映着墨绿色的火光,瞳孔缩成了针尖大,像两颗被钉在灰色丝绸上的黑芝麻。
他伸出那只干尸手臂,贴在炉壁上,暗紫色的皮肤在炉壁的高温下出一阵滋滋声,烧焦的皮肉味立刻飘了起来,但他没有缩手——他感受不到疼痛。
他的手指沿着炉壁上的魂灯纹路缓缓滑过,像在抚摸多年未见的老情人。
“九层‘轮回炉’,炼尸傀的至尊法器。”
他开口了,声音比平时更哑,像是喉咙里卡了碎骨头,每个字都要从骨头缝里挤出来,“下面八层都是凡品,烧活人、炼怨骨、淬尸火,一层一层往上提纯。
最顶上那一层,据说能把帝级强者的尸身炼成‘不灭尸傀’,水火不侵、刀剑不伤、不死不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