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里宸君出手了。
不是用剑,是用手。
他的右手探入经文锁链的缝隙,五指微曲,指关节全部反向拉开——折骨沸血。
这一掌没有拍向血肉菩萨,而是拍在了少女阿鱼脚下的高台上。
高温掌力沿着高台的石材传导,将包裹少女的晶体外壳震碎。
少女从碎裂的晶体中滑落,被百里宸君左手接住。
她的心脏还在跳,但结晶已经到了胸口——就差一寸。
百里宸君抱着少女退后三步,将她轻轻放在柳如烟怀里。
然后他转过身,面对血肉菩萨。
“你的度人,就是把人变成石头?”
血肉菩萨终于不笑了。
他缓缓站起身,袈裟下的婴儿头皮在幽绿的光线中出细密的摩擦声。
他的声音依旧醇厚低沉,但语调中多了一丝压抑了太久的怨毒:“施主有所不知。
贫僧原本也是正道修士,一千年前被同门出卖,废去修为扔进万魔渊。
贫僧在万魔渊里被魔物啃食了整整三年,三年里贫僧每天都在想——正道凭什么度人?正道连自己人都度不了。
魔道呢?魔道更不行。
所以贫僧悟了——度人不需要善恶,只需要方法。
把人炼成佛,他们就永远不会再被欺负。
你看我这三百六十四尊佛,他们现在每天凌晨一起诵经,声音比任何寺院的早课都更整齐。
他们不饿,不冷,不痛,不被人出卖——这不是极乐是什么?”
百里宸君拔出插在地上的噬天剑,剑尖指向血肉菩萨的眉心:“你自己的痛苦,你拿来度别人。
这叫度?这叫转嫁。
你把你受的苦转嫁给每一个被你炼成晶体的人,然后对他们说——你们现在不痛了,你们成佛了。
你让他们替你痛,替你不被出卖,替你去死。
你成佛了吗?”
血肉菩萨沉默了片刻,然后双手合十,念了一句佛号。
他的念珠在那一瞬间全部炸裂,一百零八颗眼球化为一百零八道怨魂扑向百里宸君。
每一道怨魂都是一个被他炼成肉身舍利的修士的临终执念。
百里宸君没有躲,他将噬天剑横在身前,剑身上的万条剑魂同时出无声的呐喊。
容素衣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很轻,但穿透了所有怨魂的尖啸:“你炼化他们之前,有没有问过他们——他们想不想成佛?”
一道金光从正殿方向破空而来,快如流星,精准地击中了血肉菩萨的右肩——是沈素衣的冰蓝剑芒。
沈素衣收了剑诀,从洞窟转角走出来,依旧没什么表情,但那双已经归位所有情感的眼睛直直地看着血肉菩萨袈裟下不停蠕动的婴儿头皮,一字一句地念出档案上的批注。
柳如烟抱着少女阿鱼退到石窟入口,将她平放在干燥的石板上。
阿鱼胸口以下到脚底的结晶体已经开始脱落,每一次剥离都伴随着一缕血色雾气。
她仰面躺在石板上,看着石窟穹顶上那些被嵌在石壁里的人脸,嘴唇无声地翕动,像在替他们念完那些被打断的话。
铁无心站在她身前,剔骨刀横在胸前,反曲的指关节因为用力而白。
他的折骨手最擅长拆人关节,但这座石窟里的人和东西——他不知道该怎么拆。
人嵌在石壁里,半张脸还在念经;脊椎抽出来点了灯,头还活着;少女的胸口以下结了晶,结晶体自动剥落,每剥离一寸就痛得浑身痉挛。
柳如烟在一旁扶着阿鱼,防止她痉挛时咬断舌头。
百里宸君将噬天剑收回剑鞘,走向血肉菩萨。
一百零八道怨魂还在他周身盘旋,但已经不再攻击他——因为他在刚才那一刻将所有怨魂的临终执念全部接入了自己识海。
他用自己三百多年来反复碾碎又重组的记忆替这些怨魂暂时保管了他们的执念,等回到血狱峰再用新幡替他们一一归位。
血肉菩萨跪在碎裂的高台上,胖大身躯上的袈裟已经撕裂了大半,露出底下密密麻麻缝合的婴儿头皮。
他依旧保持着双手合十的姿势,只是嘴角那股慈悲的微笑终于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深的茫然。
“贫僧……错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