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月二十四日,清晨六点半。
临海市,沥口县防洪堤工地。
江面冷雾未散,江风卷着浓重的泥腥味直扑口鼻。一辆半旧的黑色奥迪在坑洼不平的碎石路上颠簸前行,底盘不时被石子刮出让人牙酸的声响。
车子在离江堤十米处的泥坑前稳稳停住。
车门推开,严致中弯腰钻了出来。他身上那件洗得灰的深色夹克拉链拉到了顶,裤脚上早已溅满了黄泥点子。
市委办随行的年轻干事拿着黑伞慌忙追上来,刚要撑开。
“伞收了。”
严致中没回头,脚步不停。
“天没下雨,撑什么伞。”
省水利厅派驻工地的三名现场监管人员快步迎上前。带队的处长眼圈青,手心在工服上搓了两下,这才将一顶擦得亮的安全帽双手递了过去。
“严书记,您怎么直接来现场了?”
处长嗓子干,“市委大院那边,四套班子的同志还在等您开见面会……”
严致中伸手接过安全帽,熟练地扣在头上,咔哒一声系紧下颌扣带。
“见面会什么时候都能开。”
他的目光越过人群,死死盯着远处的江堤。“但这道堤,等不起。”
他没再废话,径直踏上了通往龙口段的施工便道。
脚下一沉。整只鞋瞬间陷进半尺深的烂泥里,冰凉黏稠的泥浆顺着鞋帮毫不客气地灌了进去。
身后的随行人员脸色变了变,本能地想上前搀扶。
严致中抬手挡住。他脚踝猛地力,硬生生将鞋从泥潭里拔出来,踩着这脚冷泥,一步一步走上堤顶。
站在龙口段的高处,刺骨的江风刮在脸上。
严致中停在两截刚完成基础清渣的混凝土结合部前,缓缓蹲下身。他伸出粗糙的右手,顺着浇筑缝边缘一点点摸索过去。
在结合部下方的缝隙里,指尖触到了一道极细的裂痕。一丝浑浊黄的暗水,正顺着缝隙慢慢往外渗,浸凉了指肚。
严致中收回手,大拇指与食指用力捻了捻那股黏的泥水。
他站起身,转头望向堤坝背水面的一侧。
不到一公里的距离外,低矮的灰瓦房和连成大片的彩钢棚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几间民房的烟囱里,晨起的炊烟正袅袅升起。
四万两千名群众,就睡在这道随时可能渗水管涌的薄堤背后。
严致中咬紧了后槽牙,在冷风里站了足足一分钟。
“去工棚。”
他甩掉指尖的泥水,转身大步走下堤坡。
……
临时搭建的彩钢板工棚里,柴油机废气与水泥扬尘混杂在一起,十分呛人。
严致中拉开一张沾满灰尘的塑料折叠凳,稳稳坐下。桌面上摊开着厚重的施工横道图和招投标材料。
“施工队进场几天了?”
他翻开工程底册,声音不容置喙。
水利厅处长站在桌对侧,迅翻开日志对齐。“严书记,进场整三天。目前清表和龙口段的基础开挖全部完成。”
处长指着图纸上的标红区域。“按省厅死命令,主体防渗墙必须在四十天内全线合龙。”
严致中的目光顺着图纸一路往下捋,最后钉在物资保障那一栏。“混凝土供应怎么解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