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疗区的帐篷已经拆了一半。方主任站在帐篷门口指挥装车,白大褂脱了换成了迷彩服,手里的文件夹翻得哗哗响。义诊时候用的那些折叠床和血压计已经装箱了,还有各种设备,大多数都是要运回去的。
药房的药柜一格一格地清空。姜医生把妇产科的病历一份一份叠整齐,放进防潮的塑料箱里,每放一沓就在上面贴一张标签。孟医生在外面指挥人把手术显微镜装箱,一边装箱一边念叨这玩意儿比金子都贵,要轻拿轻放,轻拿轻放。
过来探望的百姓一茬接着一茬。
石大匠来了,他还扛着一块自己刻的木匾,笑呵呵说:“孟大夫,这是我自己刻的。我听说外面都流行送锦旗,我这儿也没有,只能送这个,您可别嫌弃。”
那牌匾上写了四个字——“光明使者”
。字是隶书,他在荻阳城刻了半辈子石碑,头一回刻牌匾,比刻石碑紧张多了。而且,这四个字他现在都认识了!
“我都说了不用送东西。。。。。。”
孟医生嘴巴上虽然叨叨,但是脸上却乐开了花。他接过来,拿手指把那几个字的刻痕摸了又摸,都已经想好了要把它安置在自己诊室最明显的那面墙上。他抬头看着石大匠那张乐呵呵的脸,“眼睛怎么样了?”
“好着呢!”
石大匠指着自己的眼睛,“看东西清楚得很,比年轻时候也不差什么。我来还想问你,等到了新荻镇,你们还来不来?”
“我们不一定去,到时候会有新同事接手。新荻镇卫生院有眼科门诊,设备比这边还好。”
石大匠点了点头,然后伸出手去,用力握了握孟医生的手。那只手粗得像砂纸,握得孟医生龇牙咧嘴。石大匠也没松开,握了好一阵才放。
老王头也来了,对着林洁感恩万分:“林医生,谢谢你没有笑话我。我以前牙疼了五六年,不敢来看。怕你们笑话我牙齿脏。结果你不光没笑话我,还教我刷牙。”
林洁笑了笑:“那您现在每天都刷吗?”
“刷!”
老王头咧开嘴,露出那颗补过的牙,“早晚各一回,吃完饭还漱口。方主任讲的那个蛔虫照片。。。。。。嗨,讲一次够记一辈子。”
老王头走了以后,又陆续来了好些人。有李豆腐和李童生,有菱娘和她娘李氏,有抱着孩子来跟儿科孙医生说谢谢的年轻父母,有在义诊时查出早期糖尿病被及时控制住的老农,有产后感染被姜医生救回来的产妇,她男人跟在后面,都感激涕零。
方主任站在帐篷外头,看着这些人来了一茬又一茬,转过头去扶了扶眼镜。旁边的护士瞧见了,小声问方主任怎么了,方主任说没事,太阳晃的。
他想起以往去援疆时候的经历,但似乎都没有这次让人印象深刻,恐怕一辈子都忘不了。
到了下午,人渐渐散了。宋琳正在护理站的角落里把最后一批护理记录归档,听见身后有人轻轻叫了一声。
“宋姐姐。”
她转过头去,看见了阿兰。
阿兰站在护理站门口,穿着一身干净的素色衣服。让宋琳欣慰的是,她现在身上胖了些,有点肉了,而脸上也不再是那种形容枯槁的死灰之色,多了神采。
“阿兰?”
宋琳放下手里的档案夹。
她自然知道她是为什么而来。
“我听说你们要走了。”
阿兰的声音轻轻的,两只手交叠在身前,手指互相捏着。这是她紧张时候的老习惯——以前每次开口说话之前都会这样捏手指,怕自己说错了什么。现在好一些了,但紧张的时候还是改不掉。
“是,过两天就走。”
阿兰点了点头,然后从随身的布袋里掏出一件东西来。是一条手织的围巾,针脚密密的,毛线是灰蓝色的,摸上去很软。
“宋姐姐,这是我织的。”
阿兰把围巾递过去,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不知道能送你什么,这是我在安置区向别人学的,织了快一个月,拆了好几回。还有小周,我给小周也织了一双手套。。。。。。”
她想给救助自己的医护们送点东西,琢磨了半天觉得自己做出来的面点吃完就没了,看到大家都去惠民超市买羊毛羊绒线来织毛衣和织围巾,便也动了心思。每天下班了就跟着同事们学,不过,头一回织得太紧了硬邦邦的像块毡子,拆了重织;第二回织得松了全是窟窿,又拆了,反反复复好几回。
这几双围巾和手套是里面最好的。
宋琳接过围巾,在手里摩挲了一下。围巾的一头有一个不太明显的小结,是拆过以后重新接上去的痕迹。
“阿兰。。。。。。”
“你戴着。”
阿兰说,抬起头来看着她,眼眶已经红了,但嘴角是往上弯的,“宋姐姐,你是这世上对我最好的人,也是最把我当人看的人。这是我唯一能拿得出手的东西了。。。。。。”
在荻阳城的时候那些人是不把她当人看,而是看一件货物,一个工具。后来,那些解救她出来的士兵们,那些救她的医护们,对她都很好很好。尤其是宋琳,对她可以说如亲人一般。
宋琳把围巾围在脖子上,然后走上去抱住了她。阿兰僵了一下,然后慢慢地抬起手来回抱住了她。
“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宋琳松开她,拉着她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妇女帮助小组帮我申请了安居房,我打算把积攒的那些工分都换成现金,可以换个几万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