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sp;&esp;雪刀是军营里最常见的酒,更多好酒在前三天不绝的酒宴上不知消耗了多少坛,但他光闻到那熟悉的味道,鼻子就酸了。
&esp;&esp;翟寰为他斟一碗,淡淡道:“其他酒或许比雪刀好,但都不及雪刀烈。翟寰怕将军走后会想念这个味道。”
&esp;&esp;“喝喝喝,”
梁牧荣粗鲁地接过碗与翟寰手中的一碰,仰头一饮而尽,眼里被辣出了水光,嘴里骂骂咧咧的,到底泄了些酸气出来:“将军之位都给你了,看准我伤刚好,是想要拿我的命去?”
&esp;&esp;“将军伤的是肺,又不是肝,翟寰问过军医,喝些酒不会致死,将军放心。”
翟寰道,“再者已经叫随行带了好些医药,将军如有身体不适,随时告诉,肯定将您平安送回厉京。”
&esp;&esp;梁牧荣:“……”
&esp;&esp;他这些天被人都哄惯了,翟寰毫不相让,反而缓解了他的心病似的。酒液烫在喉管,叫他很想大叫出声,那样可以借口说不是因为心中苦,而是因为辣吗?
&esp;&esp;但他的伤叫他没法那样做,他体内可怜的肺叫他气短得像一个破了的风箱,他自己给自己又倒了一碗,翟寰沉默地看他喝下,她想说些什么,又觉得有些事不必再说。
&esp;&esp;他刚满不惑,本该是鼎盛之年,因为突如其来的伤病,一下子憔悴了许多,谁也不知昔日的述龙将军会是这般黯然收场,令人唏嘘。
&esp;&esp;摔了酒碗,梁牧荣向翟寰告辞:“珍重!”
转身要上马车,翟寰在背后喊了一声:“将军!”
&esp;&esp;梁牧荣回头,只见一个东西破空丢过来,一切似曾相识,只是人事已变——他怔忪着,伸手稳稳接住那个玉牌。
&esp;&esp;………
&esp;&esp;翟寰猛地惊醒,脑海中梁牧荣最后握着玉牌的身影挥之不去,已经过了七年,梦中事还像昨日一样清晰。
&esp;&esp;空荡的寝殿,月光悲凉洒落在地上,她头一次有这样强烈的孤身一人的感觉,意识到自己去国千万里,述龙军已成往事……
&esp;&esp;手里硌着东西,是那枚玉牌——或许是此次梦回的原因,她当此生再也见不到了,谁知又回到她身边……
&esp;&esp;光王带来的消息,梦中的述龙将军梁牧荣,自戕于刑狱,终年四十七岁。
&esp;&esp;共眠
&esp;&esp;我自那日起宿在太极殿西书房——那个我每次来太极殿都待的屋子,原来是叫西书房……或者说西书房的其中一间。
&esp;&esp;芍药冲我笑笑:“这里面,其实大着呢。”
她手指连点了几个方向,都属于西书房,说的头头是道,但我一个都没记住。
&esp;&esp;“……听说之前越哀帝在太极殿就是常住在西书房,所以陈景之乱的时候这里毁的也最彻底。殿下来了之后复原了这间堂屋就止了……毕竟有些忌讳,平日里没人来,其他屋子就一直空置着。”
&esp;&esp;她提起先帝是我未料到的,身上无意识地抖了一下……我很羞愧。
&esp;&esp;她倒没注意,转头招呼宫人搬东西,再回过头来,笑容斯文:“时间紧促,房间也就简单布置了一下,姑娘别介意简陋。”
&esp;&esp;我赶紧摆手:“当然不会。”
&esp;&esp;她冲我抱歉地微点下头,便又转头去指挥搬运了,书画放哪里,盆景放哪里,屏风放哪里……我不敢再听,这还是简单布置吗?
&esp;&esp;皇后娘娘拨了两位女使照料我,芍药是其中之一,还有一位叫汀兰。她们的名字让我想起了紫苏姑娘……更不用说那一见非凡的谈吐举止,我只消想了片刻,便知道这二位也是皇后娘娘从大厉带来的亲信,万万不敢把她们当一般宫女看待。
&esp;&esp;——其实不管是谁,我都不敢,芍药和汀兰行事万事周全,我好几次话都到嘴边:其实我只是个小小宫女,根本不用那样麻烦……但想到她们或许早已了然内情,还有其他难以启齿的原因,我什么都没有说。
&esp;&esp;皇后娘娘手下人效率奇高,汀兰去忙前特意煮了一壶茶给我喝,我在旁等得坐立不安,一盅一盅地饮,茶温还未凉尽,汀兰已来通知我,房间布置好了。
&esp;&esp;“这么快……”
我不知说什么,见她娇美的脸上一层薄汗,更不好意思,忙站起来让她:“喝点茶润润吧?”
&esp;&esp;想要倒茶却更尴尬:壶嘴淅淅沥沥,只倒了半杯出来。
&esp;&esp;汀兰抿嘴笑:“没事,我不渴。倒是姑娘,怎一壶茶都喝完了?不怕今晚睡不好吗?”
&esp;&esp;我讪讪的,虽然应付地不好,但很感激她可以与我玩笑。
&esp;&esp;当天晚上我确实睡得不好,虽然新布置的房间很宽敞舒适,甚至比我当娘娘时住的春鸾殿还要好,但是,但是……
&esp;&esp;或许是先帝的原因,我不想承认,芍药说他从前常住在这里,确实让我方寸大乱,听说人的魂魄会萦绕在生前熟悉的地方走不开去……
&esp;&esp;人有魂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