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日头偏西,樊城南门外已排好了长长的队列。
三千降卒分成三批,每批千人,正被押送着往南行去。
王曜策马立在门楼影下,望着那列队伍缓缓前行。
队伍行得不快,前队已经过了护城河上的木桥,后队才刚从营门内涌出。
有人走几步便回头望一眼城头,那目光里有困惑,有将信将疑的审量,仿佛不大信自己当真能被放走。
尹纬策马到王曜身侧,也望着那列南去的队伍,微微颔首道:
“使君释放了这三千俘虏,率先表达善意。那桓石虔是个粗人,见了自家士卒全须全尾地回来,心里那根弦也该松一松了。”
他说着,捻着下颌那一撮山羊胡,面上带着一层若有所思的笑意。
王曜扭头看向他,也笑道:
“得亏景亮能言善辩,不然依着桓某那性子,指不定还要多生波折。”
尹纬却摆手道:
“纬有何功劳,说到底还是使君治军有方,令敌不敢小觑。”
二人对视一眼,都不禁哈哈一笑。
。。。。。
半个时辰后,汉水南岸的晋军大营望楼里,了望的士卒忽然一阵骚动。
那三千降卒的身影从北岸渡口三三两两地走下浮桥,渐渐聚拢成一片灰蒙蒙的人潮,正沿着官道往南走来。
桓石虔正在帅帐中与诸将商议军务,听闻消息后猛地站起身来,大步走出帐去。
他一路疾行,走到营门前时,那三千人已经到了百步开外。
他放慢了脚步,目光从那些士卒面上一一扫过。
那些脸他有些认得,有些不认得,但甲胄上磨损的纹路、肩头磨破的皮衬、靴底裂口的样式,都在告诉他这些人确是自家弟兄。
一个年轻幢主走得近了,在桓石虔面前停下,叉手行了一礼,嘴唇嗫嚅了几下,才哑声道:
“将军,末将等……回来了。”
他眼眶泛红,却没有落泪,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株被霜压了一冬的枯草终于见到了日头。
桓石虔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见他左臂上缠着新换的布条,布条扎得齐整,不像是草草裹上的。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才开口问:
“王曜可曾苛待你们?”
那年轻幢主摇了摇头:
“回将军,没有。王使君。。。。。王曜待我们还算宽和,吃的虽不是多好,但每日两顿热粥和干饼,从不短少。受伤、冻伤的还给上药,末将这条胳膊,也是他们那里的医官给换的药。”
他话音刚落,旁边一个年纪稍长的晋军队主也开了口,声音粗涩,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他们说只要安安分分,开春就放我们走……可没想到这么快就放了,王使君说这都是将军体恤我等,愿意与王使君达成和约,这才提前放的我们南归。”
说着,他眼里不禁露出一丝希冀的光:
“将军,真的可以罢兵回家了吗?”
桓石虔面色复杂,那层因为自家士卒归来而浮起的宽慰还没完全展开,便被另一层滋味压住了。
他没有正面回答那个队主的提问,而是转身挥了挥手:
“先带他们下去歇息罢。”
军吏们叉手应了,引着那三千人往营中走去。
人潮从他身侧涌过,靴声杂沓,有人经过他身边时低低唤了一声“将军”
,也有人什么也没说,只是低着头走过去。
桓石虔站在原地没有动,他的目光追着那些背影,看着他们三三两两地散入帐篷之间,忽然听见人群中传来一阵压抑的哽咽。
他循声望去,见一个矮壮的汉子正蹲在路边,把脸埋进臂弯里,肩膀一耸一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