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帘落下之后,桓石虔缓缓坐下,目光从帐中诸将面上一一扫过:
“说吧,这仗还打不打?”
夏侯澄率先开口,语气里带着余怒未消的倔强:
“秦军初胜,反来议和,其中必有缘故。将军断不可与之讲和!”
桓石虔猛地坐直了身子,一掌按在案沿上,那黑漆食案发出一声闷响,案上的帛书都跳了起来。
他盯着夏侯澄,目光里带着几乎要喷薄而出的火气:
“哼,不与之讲和,难道还与之死磕?谢玄他们不日都要拿下徐州了,可我们呢?还被牢牢钉在这襄阳城下!”
他顿了顿,声音又高了几分:
“我等陷入今日之僵局,还不是拜尔等败仗连连所赐?”
夏侯澄的面色顿时涨得通红,嘴唇哆嗦了两下,暗道你当初在沔水边不也是损兵折将、差点马失前蹄么,今日倒来嫌我失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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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攥着腰间刀柄的手青筋暴起,胸膛起伏了好几下,才将那口堵在喉头的浊气压了回去。
赵统见气氛僵持,赶紧侧过身来,朝桓石虔拱了拱手:
“将军,那尹纬之言,虽有离间之意,却不无道理。将军可召郭铨将军问问王军虚实,再做计议。”
桓石虔的胸膛起伏了几下,慢慢平复了些。
他沉默了片刻,朝帐门方向摆了摆手:
“传郭铨。”
片刻后,郭铨被带了进来。
他身上的甲胄已经被卸去,只穿着一件半旧的深褐短褐,面色还带着被俘后的苍白,可那双眼睛还算亮着,走进帐中时腰背也没有佝偻。
他在帐中站定,朝桓石虔拱了拱手:
“罪将郭铨,拜见将军。”
桓石虔没有让他多礼,目光落在他面上,开门见山地问道:
“本将问你,王曜气度如何,王军可还有与我大战之力?”
郭铨沉默了一会儿。
他低着头,像是在掂量这番话里的分量,又像是在把这几日所见所闻在脑海里过一遍。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起头来,缓缓道:
“王曜衣不纨绮,性简率,与士卒同甘共苦,能得人死力。其营中号令严明,无一人敢喧哗。其军虽有损伤,然军容整肃,矛戟排列如林,将军仍不可小觑也。”
桓石虔的眉头微微拧了一下,又问:
“本将欲与秦军再战,汝意下如何?”
郭铨愣了一下,目光在桓石虔的面色上停了一瞬,又看了看赵统和高茂,然后才缓缓开口:
“按理说方略大计本不由罪将置喙,将军既问,郭铨便姑妄言之。自去年年初起,我军两攻襄阳,军资粮草、兵马损耗俱已甚巨。再打下去,只恐激起民变。且不说再打是否必胜,便是赢了,我荆楚子弟之鲜血,恐亦将流干呐,敬请将军三思。”
他说完便住了口,低下头去。
桓石虔靠在凭几上,手指停在案面边缘。
那张原本刚强坚毅的面孔,此刻竟流露出一种很少见的犹豫和疲态。
几息后,桓石虔终于开口道:
“郭铨留下,其余人等先出去。本将要再想一想。”
赵统、刘春、夏侯澄、高茂等依次退了出去。
帐帘掀开又落下,将午后的日光隔在了外面。
桓石虔的目光仍落在那封帛书上,那几行端正的墨字在烛火中泛着微微的光。
。。。。。
此时的建康城,风里已经带了些潮润的暖意。
乌衣巷深处的谢府,檐角的冰凌滴答了一整日,到申时便化尽了,只余下青砖地上几滩深色的水痕。
后园的水榭临着那方不大不小的池塘,池面的薄冰已裂成蛛网似的纹路,水从裂缝底下渗上来,泛着淡淡的青灰色。
几只鸭子蹲在池边枯苇丛里,把嘴插进翅根底下,偶尔扑棱一下翅膀,溅起几点水星子,在斜阳里一闪便灭了。
谢安盘腿坐在水榭里那张旧藤席上,面前搁着一只髹漆剥落的樟木枰,枰面上划着规矩的格线,几枚骨制的棋子散落在各处。
他今日穿一件半旧的月白葛袍,袍襟上沾了几片干枯的草叶,也没有拂,就那么任由它们挂着,像是衣裳上生出来的纹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