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伍在坡下重新整队,沿着右侧那条岔道开始移动。
走了约莫两里,岔道在一道低矮的土坎前折向西。
土坎后面便是那条冻河的北岸了,月光照在冰面上,泛着一层淡青色的冷光。
河面不宽,最窄处目测只有十多丈,对岸的城墙轮廓在雪光中显得格外清晰。
邓城西面的城墙比北面略矮了约半丈,垛口的间距也更大些,每两个垛口之间隔着约莫五步,看起来比北墙稀疏了不少。
城墙上没有箭楼,只在城门上方悬着一盏风灯,灯下的阴影里能看见两个倚着垛口的人形,其中一个像是把腿搭在垛口上,身子往后靠着,姿势比站岗更像在歇脚。
王曜在土坎后面蹲下,目光从城门上那盏风灯移到城墙根下。
护城河的冰面与城墙之间隔着一片约莫一丈宽的滩涂,滩涂上堆着几排拒马,歪歪斜斜的,有几架已经倒了半边。
那些拒马显然是入冬前摆下的,大雪之后就没有人再整修过,顶端削尖的木桩被冻得发脆,有几根已经断了,断口处白生生的茬子露在外面。
拒马之间的间距也不均匀,最宽的地方能容三个人并排通过。
他收回目光,朝身后低声道:
“过河之后先拆拒马,留下一条通路的宽度就够了,其余的不要动,免得弄出响动惊动了城头上的哨卒。拆下来的木桩堆到两侧,不要堆在路中间。”
许胄、陈儁、毛秋晴等应了一声,转身将命令传下去。
队伍在土坎后面无声地散开,一队队地摸向冰面。
走在最前面的士卒将备好的粗麻布片铺在冰上,既防滑也减了声响,布片边缘用石块压住,免得被风掀起。
毛德祖踏在冰面上时,能感觉到脚下的厚实。
那层冰被冻得又硬又瓷实,像一块压平的青石板,刀背敲上去只能听见一声沉闷的回响,连碎冰屑都没有震下来。
他走得既快又稳,每一步都踩在前一个士卒的脚印里,十几丈宽的河面行了没多久就到了对岸。
上岸时他蹲在那排拒马旁边,将手中长矛搁在地上,双手扳住最近一架拒马的横杆,用力往侧面一掰。
那根横杆已经在风里冻了整整一个冬天,木纹开裂,被他用腰背的力量猛地一拗,便从连接处脱开了,发出一声极轻微的脆响。
他赶忙停了一下,侧耳听了一息,所幸城墙上那两个人影没有动,其中一只搭在垛口上的腿甚至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
后面的士卒跟上来,如法炮制,将挡在通路上的几架拒马一一放倒,推到两侧的雪地里。
放倒最后一架时,有两根连着的横杆卡在了一起,弄了两次才分开,耽搁了几息,但也只发出了一连串低哑的木料摩擦声。
滩涂上的积雪被踩实了,露出底下干裂的冻土,踩上去不再有那种虚浮的嘎吱声,而是坚实的、笃实的触感。
毛德祖直起身来,抬头看了一眼城墙顶端。
那盏风灯还在原地晃着,灯下的两个人影仍旧倚着垛口,其中一个像是打了个哈欠,手在嘴边挡了一下,又放下了。
王曜在滩涂上站定,目光从城墙顶端移下来,落在那道紧闭的城门上。
西门比北门窄了一截,门板上的铁皮已经在风里生了锈,铁钉的帽沿被冻得翘起来,有几颗已经脱落了。
门板下沿与地面之间有一道细缝,透出里面若有若无的微光,说明城门内侧有人值夜。
他朝身后做了个手势,短梯上前,搭上城墙。
七八副备好的短梯从队伍中无声地传上来,用粗麻绳和榆木杆扎成的,每一副都绑得严严实实,铁钩的尖端用粗布缠过,避免碰到砖面时发出金属声。
短梯被架在城墙外壁上,铁钩卡进砖缝时发出极轻微的金属摩擦声,被风一吹便散了。
毛德祖攀在第一架短梯上,爬了十几级,翻过垛口,落在城墙内侧的走道上。
他蹲下身,目光扫过走道两端的暗影。
北面十来步远的地方有三个裹着旧袄的晋军哨卒正靠着垛口打盹,其中一个怀里还抱着一只空酒囊,里面的残酒已经冻成了冰疙瘩,硬邦邦地抵着他的胸口。
南面城门楼方向则空无一人,台阶下面只搁着一只熄灭了的油灯和半截烧完的蜡烛头。
毛德祖回头朝城墙下面打了个手势,一个接一个的士卒翻上来,在走道上蹲成两列,像一排被风压低的苇秆。
他们的动作比在洛阳演练攻城战时更加熟练——翻垛口时手撑的位置都一样,落地的位置都一样,连蹲下时膝弯的角度都整齐划一。
毛德祖带着人沿着走道往城门楼方向摸去。
走到城门楼下方时,他听见头顶传来脚步挪动的声响,一个守卒正从门楼里探出半截身子往下看,大概是听见了什么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