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曜点了点头,走到那几卷被踩烂的简册前蹲下身,捡起一卷展开来。
简上的字迹还能辨认出大半,是去年的田赋簿册,记着宛城周边的田亩数目和应征粮额。
他看了几行,又放下,站起身走到堂门口,望着前院里那些正在下马卸甲的士卒,沉默了一会儿。
过了半晌,他转过身来,对身旁的毛秋晴吩咐了一句:
“传令下去,让各军先在城中搜检可用的物资,凡能找到的柴薪和干草都收拢起来,先紧着冻伤的士卒用。粮草衣物之事,杨晖已经到了许昌,想来他定会想法子为大军补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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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位于宛城南面,相距约一百四十里的新野城,石骋蹲在一处土坡后面,坡下便是新野县城北门。
他盯着城头上那几面在风中打着旋儿的晋军旗帜,又扫了一眼城门内外进出的人流,眉头微微拧起。
一个年轻斥候趴到他身边,压低嗓音道:
“队主,新野这边……怎么连个像样的斥候都没瞧见?咱们潜到离城一里地都没遇到一队巡骑,沿路那几个烽燧上也是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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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骋冷笑一声,又观察了片刻,才缓缓笑道:
“他们估计压根就没想着要防。你瞧那城头上的守卒,大白天连弓都挂在垛口下面,缩着脖子靠在墙根,像是笃定咱们不会来似的。”
另一个斥候搓了搓冻僵的手指,也凑过来:
“他们怕是想着,淝水一败,大秦连自保都难,怎么还敢主动摸过来。况且天寒地冻,大军根本没法远行。”
“正是这般想头,才叫咱们捡了便宜。”
石骋收回目光,嘴角露出一丝笑意:
“你们盯紧了,看到有骑兵出城就记下数目和方向,我先回宛城报信。”
他裹紧白氅,沿着土坡背面的沟壑猫腰退去,直到隐入一片枯槁的矮林中,才翻身上马,驱马往北疾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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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送到宛城时,王曜正坐在城北郡衙的正堂里,案上摊着一幅绘制粗疏的荆北舆图,图上的山脉用墨线草草勾出,河川与驿道则用细笔描得稍密些,但好多细节仍是空白。
毛秋晴站在他身侧,目光落在图上湍水与淯水交会处的那片空白上。
李虎在门边靠着柱子,一手按着刀柄,不时朝门外望一眼。
堂中还有耿毅、许胄、陈儁、连霸、郭邈、李成、凌大等人,或坐或站,都在等着石骋回来。
“使君,石队主回来了!”
门外亲兵高喊了一声,随即石骋的身影掀帘而入,肩上的雪沫被堂中的炭火热气一烘,当即化成一缕缕细白的水汽。
王曜直起身:
“新野那边如何?”
石骋叉手行礼:
“回使君,新野晋军守备松懈至极。城内驻兵约莫万余,城头旗帜完好,但未见游骑出巡,城外三里之内没有斥候哨位,沿路烽燧大半无人值守。那些晋军怕是以为咱们淝水惨败之后必然自顾不暇,绝无可能在寒冬正月向南用兵,故而防备粗疏。”
堂中顿时一阵低声议论。
陈儁最先出声,一双虎目亮起来,高声道:
“使君,末将愿率丁军为前锋,趁其不备,一日便能拿下新野!”
连霸也往前迈了半步,拱手道:
“末将也愿往!止戈骑在城外游弋截断退路,吴兵一个都跑不掉。”
许胄摩挲着腰间刀柄,虽未开口,目光却透着赞同之意。
郭邈和耿毅对视一眼,也各自点了下头,显然都觉得这是个千载难逢的战机。
王曜没有急着应答,目光转向一直捻着下巴那撮山羊须没有出声的尹纬。
尹纬迎上他的目光,微微一笑,慢悠悠道:
“诸位将军所思固然不错。新野守备疏漏,我军趁夜奇袭,确有八成把握一鼓而下。然而……打一个新野,不过敲掉一座偏城,对晋军围襄之大局没有根本撼动。且一旦新野火起,邓城、樊城必然惊觉,到时候我等再想遮人耳目直取要害,便难如登天了。”
陈儁脸上的兴奋之色微微凝住,连霸也皱起眉,看了看王曜,又看了看尹纬,显然在掂量这番话的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