邺城,冀州牧官邸。
长乐公苻丕坐在上首,面前摊着一卷帛书。
他把慕容垂那几行端正的墨字看了两遍,搁下帛书,目光缓缓扫过堂中:
“慕容垂一行已至安阳。其修笺于本公,言彼奉父王之命巡视河北,欲过境邺城以谒前燕宗庙,而后前往龙城,镇慰边民。诸公对此有何评议?”
中兵参军光祚当即侧身面向苻丕。
他本是宦官出身,因处事果决、颇通戎务而于南征前被苻坚派到冀州,辅助苻丕征兵。
开口时语速甚快:
“昔臣在京师时便曾留心慕容垂,其才具胆略俱非寻常,鲜卑旧部至今仍念其恩。今河北诸郡戎民闻王师小挫,俱蠢蠢欲动,他借口谒庙而来,焉知不是借机聚拢人心?公侯不如假意迎之,待其至后一举擒拿,为国家除此隐患。”
长乐国侍郎姜让摇了摇头,他素来不赞成这般操切的法子:
“垂反形未着,公侯擅杀之,非臣子之义。不如待以上宾之礼,严兵卫之,密表情状,听敕而后图之。如此既可剪除后患,又可堵天下悠悠众口。况且慕容垂在漳口保全三万人马北归,于朝廷有功。若因猜忌而骤加诛戮,日后谁还肯为朝廷效力?”
苻丕没有立刻表态,把目光转向右侧的冀州别驾高泰。
高泰一直低着头,望着面前案角那片被烛火映得发黄的光晕,仿佛堂中这番争论跟他隔了一层。
苻丕唤了他一声,他才抬起眼来。
“子伯,卿意如何?”
高泰拱了拱手:
“淮南之败,冠军侍卫乘舆,陛下不忘其功,故遣其镇慰河北。今彼反形未露,公侯收而杀之,臣恐好乱之人藉号纵乱,河北殆无宁日矣!”
左司马杨膺坐在高泰对面,听了这话不禁冷笑一声:
“高别驾这般替故主开脱,莫不是还念着昔日旧情?”
这话问得刁钻。
高泰抬头看了杨膺一眼,却只淡淡道:
“左司马说笑了,高泰受公侯厚恩,岂敢有二心?慕容垂若果真谋反,公侯发兵讨之,名正言顺;若反形未明便行诛戮,河北各地心怀二志之人反倒有了起兵的借口。届时局势失控,我等岂不有负天王重托?”
杨膺还要再说,苻丕已抬手止住了他:
“子伯为冀州殚精竭虑,舅兄莫再胡言。”
右司马齐午坐在杨膺上首,他上了些年岁,须发间已杂了不少白丝,此刻靠着凭几,半阖着眼帘,像是困倦得撑不住了。
堂中这一番辩驳,光祚的激切、姜让的审慎、高泰的从容、杨膺的锐利,一句句都落进他耳朵里,但他面上却连眉梢都不曾动一下,也没有替女婿杨膺帮腔,或者驳斥高泰的意思,只当自己没有坐在这里。
苻丕的话刚落地,堂外便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亲卫在门外站定:
“禀公侯,骁骑将军到!”
石越跨进门槛时,袍角上还沾着官道上溅起的泥点,靴底在蔺席边缘磕了两下,落下两小块冻硬的泥渣。
到殿中站定后,他朝苻丕拱了拱手:
“臣石越拜见公侯。”
苻丕坐直了身子:
“石将军一路疾驰,何不歇息一宿,明日本公为你接风洗尘。”
石越直起身来,目光在堂中众人面上飞快地扫了一圈:
“臣奉天王诏命,先行一步,安敢懈怠?今慕容垂已过安阳,不知公侯作何决断?”
苻丕把方才那番争论简略说了一遍,光祚主张假意迎入然后擒杀,姜让认为该软禁起来奏请天王定夺,高泰觉得应以礼相待静观其变。
他说完后便住了口,等着石越接话。
石越走到案前,低头看了一眼那卷帛书,直起身来:
“垂反迹未明,蹙而杀之有伤陛下圣德。可他此番过境,也确实隐患太大。臣以为不必急着动手,也不必放他自由往来。公侯可馆彼于邺西,是杀是留,再看情势而断。”
苻丕沉吟了一会儿,又低头看了一眼那卷帛书,终于点了头:
“就依将军所言。传令下去,于城西择一处干净的馆舍,派人洒扫整理,被褥炭火都要备齐。慕容垂一行到了之后,先安排在馆舍住下,派一队人马守住院门,不许闲杂人等进出,也不许他随意出城。至于后续如何处置,待本公与骁骑将军再行商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