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起邺城,想起铜雀台,想起漳水两岸的桑林,想起那些穿着锦袍在宫殿里进进出出的宗室子弟。
那些人,有的死了,有的降了秦,有的不知道去了哪里。
故交?还能是谁呢?
高盖见慕容泓面色有异,低声道:
“长史,此人故作神秘,必有深意。不如见上一面,看其说辞如何。”
慕容泓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也罢,传他进来罢。”
宿勤崇叉手应了,转身大步走了出去。
帐帘掀开又落下,风雪再次灌进来,吹得帐中那盏油灯的火苗歪了又正,正了又歪。
没一会儿,帐帘再次掀开。
一个人大步走了进来。
那人约莫三十岁上下,身形修长,身上裹着一件磨得发白的旧皮袄,领口的毛茬打着结,也不知穿了几个冬天。
一顶毡帽压得低低的,帽檐往下塌着,像被雪水浸软了。
那人进帐后并不慌张,目光扫过帐中,在慕容泓脸上停了一瞬,嘴角慢慢浮起一丝笑意。
“哈哈,泓弟,别来无恙乎?”
慕容泓愣住了。
他盯着那张脸,那张脸他认得,却又有些陌生。
眉目还是那个眉目,可那眼睛里的东西变了。
从前的慕容凤,虽说也算精明干练,可眼里总有几分年轻人的张扬,像一把没有鞘的刀,锋芒毕露。
现在这把刀却似有了鞘,锋芒敛去,磨得更锋利了。
“你是……道翔?”
慕容泓站起身来,声音里带着不加掩饰的惊讶。
慕容凤哈哈笑起来,那笑声在帐中回荡,带着几分快意,还有几分说不清的感叹。
他走到案前,叉手行了一礼,直起身,目光在慕容泓脸上转了一圈,又看了看坐在一旁的高盖。
“哈哈,我等兄弟分别太久,彼此之间都生分了,看来还得多加走动才是。”
慕容泓站在那里,看着慕容凤,一时间竟然不知该说什么。
他想起在邺城的时候,这个堂兄比他大几岁,弓马娴熟,性情豪爽,在宗室子弟中颇有威望。
燕国灭亡后,听说慕容凤得罪了尚书左仆射权翼,被迫出走,从此杳无音讯。
后来断断续续听到过一些消息——他在中原落草为寇,在一个什么堡当了个堡主,和丁零人颇有来往。
可那些都是传闻,谁也没有亲眼见过。
如今,他就站在自己面前。
慕容泓缓缓坐下,面上恢复了些许镇定,端起案上的粥碗又喝了一口。
粥已经完全凉了,入口像冰水,他却眉头也不皱一下,只慢慢咽了下去。
“话虽如此。”
他搁下粥碗,看着慕容凤,淡淡道:
“然兄乃朝廷钦犯,就不怕我将你械送官府吗?”
帐中的气氛骤然紧张了起来。
高盖坐在一旁,手按在刀柄上。
宿勤崇站在帐帘口,也面无表情,只把手按在刀柄上。
慕容凤却像是没有听见这句话似的,笑着走到高盖身旁,大剌剌地在席上坐下,伸手去拿案上那只陶壶,拔开塞子,给自己倒了一碗粥。
他端起碗喝了一大口,咕嘟咕嘟咽下去,用袖子擦了擦嘴角,这才抬起头,看着慕容泓。
“怕,自然是怕。”
他放下陶碗,那碗搁在漆案上,发出“嗒”
的一声轻响。
“只是尚未将我械送官府,只怕贤弟之项上人头,先不保也。”
帐中顿时陷入死寂。
慕容泓脸色骤变,惊恐之余,还有一种被人窥破心底秘密的狼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