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麟察言观色,继续道:
“说起王曜,麟有一言,不知府君可愿一听?”
“讲。”
“王曜此人,年未弱冠便得秦王重用,绝非幸致。”
慕容麟神色凝重:
“去岁成皋之战,那赵敖不过寻常武夫,真正难缠的是其麾下千人督校尉桓彦以及王曜。尤其王曜那厮,他竟提前伏轻骑于嵩山峪口,截我退路,若非麟见机得快,几乎全军覆没。此人用兵,不循常理,胆大心细,假以时日,必成气候。”
余嵩不屑道:“一个书生,侥幸胜了一场,也值得这般看重?”
“郡尉切莫小觑。”
慕容麟正色道:“他如今在成皋、巩县推行通商惠工,修渡口、复铁官、建瓷窑,表面是兴利,实则是收民心、固根基。百姓有工可做,有粮可食,流民得以安置,工商皆归其治。这般下去,不过三五年,成皋、巩县便成乐土,四方百姓趋之若鹜。到时候,荥阳还剩什么?”
余蔚眉头紧锁。
慕容麟趁热打铁:
“更可畏者,他这套法子,是在釜底抽薪。工商皆往成皋,荥阳市税日减;匠人投奔巩县,本地工坊凋零;连百姓都知成皋赋税明晰、吏治清明,长此以往,人心向背,不言而喻。”
余嵩忍不住问:“那依你之见,本官该当如何?”
慕容麟眼中闪过一丝阴冷:
“当趁彼羽翼未丰,断其根基。王曜倚仗者,无非商路畅通、境内安稳。咱们便从这两处下手。”
他详细道来:“其一,遣精干士卒假扮马贼,劫掠成皋、巩县往来商队。尤其丁鲍商行的货队,更要重点‘关照’。商路不靖,外来商贾便不敢至,本地商户也会动摇。其二,派人潜入成皋境内,烧仓库、毁工坊。他王曜不是重农工么?咱们便让他农不得安、工不得作。治安败坏,商贾逃离,他那套通商惠工,自然无以为继。”
余嵩听得眼睛发亮,拍案道: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妙!这般一来,成皋必乱!”
慕容麟却摇头:“不可急躁,动作要零散,扮作盗匪所为,不可让王曜抓到把柄。每次劫掠,不可贪多,劫一二车货即可,但要杀人见血,以慑商旅。纵火烧仓,也要选在风雷夜,做成天灾模样。总之,要让他焦头烂额,却又无从查起。”
余蔚一直沉默听着,此刻缓缓开口:
“你方才说,王曜在收民心、固根基。我若按你说的做,岂不是更失民心?”
“府君。”
慕容麟笑了,笑容里有种洞悉世情的冷酷。
“民心是何物?饥民易子而食时,讲民心么?乱世之中,唯有刀兵钱粮是实。王曜收民心,咱们便乱其民心。待成皋商路断绝、盗匪横行,百姓自会骂他无能,谁还记得什么通商惠工?届时府君再上表朝廷,称成皋治安败坏,王曜年少无能,请求朝廷整顿——说不定,这河南太守的位置,就该换人坐了。”
帐中烛火噼啪。
余蔚盯着慕容麟,许久,忽然大笑起来。
笑声在帐中回荡,他指着慕容麟,对余嵩道:
“嵩弟,你听听!吴王之后,果非常人!这一条条一桩桩,端的是……”
他顿了顿,笑容里满是赞许,又补了句:
“端的是阴,不对,应该是足智多谋!”
……
三月初三,巳时三刻。
成皋郡衙中院前堂内,铜漏滴答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王曜坐在黑漆翘头公案后,手中捏着一封麻纸书信。
信纸是上好的左伯纸,质地绵韧,墨迹却张狂如刀劈斧凿。
他读得很慢,每个字都像是在齿间咀嚼过。
晨光从南窗棂格斜射进来,在青砖地上投出整齐的光斑。